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55)

  被撵出来的姚女官带着婢女们也围过来,姚女官向他叉手一福,紧张乞求:“还望大王给县主一个面子。”

  “面子?非本王不给她面子,她犯病了,会伤了本王。快快去请医官过来,你们将她的疯病治好了,本王就便回来了。”

  姚女官咬牙切齿一低眉,抵近他一步,头也未抬地小声:“楚娘子在皇帝手里,她也是皇后眼皮子底下行走,望大王还是……给县主一个面子!”

  他一扬酒瓶,环指院子,冲姚女官眉开眼笑:“你想吓唬谁?这里是秦王府,不是在皇宫里,更不是在琅琊王府。你们也是在本王的手里,也是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行走,几十号人换她一条命,也合算啊!”

  姚女官的话只他听到,冯喜不闻,却闻他威胁的话,骇得脸色一白慌道:“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命不命的!”

  又一扬拂尘,冲身后的小内监们吩咐:“大王想要何去,就任他何去,你们跟着大王小心服侍。”

  冯喜今日被圣上遣来,是为监护秦王大婚,防的就是秦王在大婚之日兴风作浪。

  秦王前头闯的那场抢亲凶案,朝野俱闻,收场收得极为艰难,生怕惹恼他再生祸事,冯喜何敢勉强?

  圆不圆房的,往后再说,唯求安安生生度过这大婚之夜。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都是你编造的——”

  忽地,喜房里传出歇斯底里的尖啸声,又响起一片乱糟糟的打砸声。

  姚女官身子一震,脸色一变,带着身后的婢女急匆匆奔进喜房里去。

  李槿年眉眼愉悦笑开,用露着血红甲肉的拇指,将玉壶盖子顶开,一面仰颈往嘴里倒酒,一面扬长往东厢院走。

  漫天大雪,扬扬洒洒于朱廊之外,朱廊走尽便进至东厢院。

  他止步垂花门前,仰起憔悴的脸,拿瘦到深陷的眼眸,静看门匾上的“漱玉轩”。

  他曾想将宋梨花哄到手,求得她原谅后,再求得王裕英准许,就将她安置到东厢院来,将这“漱玉轩”更名为“梨花居”,原是一场妄念!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他满是胡茬的嘴唇,轻轻翕动,醺醺然的嗓音如唱如念。

  诗中美人赠的是茅草,宋梨花赠的是甜糕。

  那块糖梨糕又香又甜,入口绵软,就跟她的脸儿一般香,跟她的嘴儿一样甜。

  记得遇她那日,下的不是大雪,下的是如油般的春雨。

  三月淫雨靡靡,暗巷如晦,她偏生能看到他,还走到他身前蹲下,将唯余的一块糖梨糕递到他眼前。

  若非听到巡街使的脚步声,只怕他会一直沉溺在那张芙蓉娇面、含情水眼之中。

  见他痴怔,她讶笑:“……莫不是个傻子?”

  他就是一个傻子!

  一个以为能给她荣华富贵,却害她身陷囹圄,为奴为婢的大傻子!

  “大王,淋着雪呢。”

  身后的几个小内监,陪他站成了雪人,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猛灌了几口酒,提步入东厢。

  进了屋子,拿着酒瓶的手,轻轻挑开三重玄青罗帷,拨开朱红烟罗帐,他倒身在金丝楠木的壶门洞床,阖上了眼。

  “大王,酒会洒了,给奴拿着罢。明日一早还要进宫谢恩,少喝些,沐浴睡吧!”

  一个小内监贴心抵近,伸手过来。

  “不洗了。”

  他将瓶中余酒饮尽,将空了的酒瓶返手递出。

  几个小内监对了一对眼神,摇头叹气散去,备的备暖炉,备的备中衣……

  帐纱被小内监们双解垂下时,他的手也抚上了脸畔空着的锦枕,指下蒙着云锦的枕头腻滑,一如宋梨花娇嫩的小脸。

  明明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只不过吃了一瓶酒,他眼中竟然生出了醉意,若见那回哄她帮手泻火……

  他眼眸里弥散着陶醉,喉间吞吐着欢声,却将她吓到。

  她恐惊着小脸,颤抖着小手,连叠声地问:“张翼虎,你怎的了,怎的了?”

  忆着彼时情形,他噙泪的眼眸一弯,抚着锦枕嗔声:“还说你学过医典,这都不懂……傻子!”

  许是怀中太空,思念太寒,他将锦枕轻轻搂入怀里,泪流满面地哽咽呢喃:“傻子……任说任信的小傻子!”

  为他将罪过大包大揽,身败名裂,身陷囹圄,为奴为婢,他却在与旁人洞房花烛……又何尝不是傻子?

  -

  “我又不是傻子,凭何要整宿整宿陪你熬三更起五更?我困了。”

  “可那是个傻子啊!怕你被人毒死,割了几回腕子,为你求来的御前伴驾,你就得整宿整宿陪着朕。”

  甘露殿书房内,李明宇披着明黄披袄,伏案阅折,手翻不停。

  楚昭宁着女官服侍立案侧,欲开口再驳,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她眼涩神饧地捂嘴,含含糊糊还嘴:“既然怕他见我,更怕我会缠他,那就休再提他。”

  她御前伴驾已将半月,夜夜如斯。

  挪开捂嘴的手,她恨眼看着这位枯骨朽木般的皇帝,连咒带怨:“是怕活得太长了?这都子时了,你还要看到几时?”

  李明宇头也未抬,指了一指案头:“这些全都看完,批完!就是命不长了,才跟阎王爷抢时间。”

  “事事都要你做?朝中那么多臣子,都是吃闲饭的?我去将香炉里的香药,换成三十六味沉水熏陆香来。”

  李明宇蘸墨提笔批注不停,头也未抬地喝令:“朕不喜那苦涩气味,只喜降真香,不许换。”

  楚昭宁没理他,取来三十六味沉水熏陆香,将金蟾香炉里的降真香取出来,坐在皇帝对面打起了香纂,香印铺好后拿线香点燃,又扇手朝李明宇方向扇风。

  香烟袅袅飘来,李明宇嗅了两嗅鼻子,恼道:“敢违逆圣意,明日就把你杀了,过来给我研墨。”

  楚昭宁走到他身边,手上研着墨,嘴里叫着劲:“沉水可化结散淤,熏陆能治伏尸肿毒,容你多活几日,你也能再多嚣张几日。”

  “哼!”李明宇手上笔走如飞,“我死了,定也将你带去地府,免得你妖媚惑主,使他做不成明君。”

  “我可不肯同你死在一处。见天要面对如山的奏折,时时要同人使奸耍诈,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明君有何好做?”

  “好做啊!天下人,唯君王与百姓一条心,都盼着国好。国若不好,天下乱了,受苦的是百姓,朕这君王也不会有好下场。臣子却不一样,只要有本事,换个君王也能伏首称臣,朕就是要与他们使奸耍诈。看不过眼你就别看。”

  “那我去睡了。”楚昭宁将手中墨条一弃,转身就走。

  “回来!”李明宇抬头暴喝。

  楚昭宁止步回头,忍无可忍道:“命不久矣,还夜夜拼熬,莫不成你还指望,咽气之前拼出个繁花盛世来?”

  李明宇搁笔于砚池,双手一撑案几起身,却眼中泛出黑晕,扶额身子几晃。

  楚昭宁眉眼一惊,抢走几步将他扶稳。

  他推开她走到花窗前,双手将花窗推开,立见广阔庭院中丢棉扯絮的大雪,纷纷扬扬入眼。

  “竟然下雪了?”

  “下了半日,偏你头也未抬。关了罢,会着凉。”

  “屋子里香药臭甚,我闻不惯,透透气。”

  “我也不惯日日看你脸色、听你同臣子们拌嘴磕牙,你将我撵去掖庭,免得我日日烧香药臭你。”

  “你想得美!你若在掖庭寻死觅活,那个孽障还能活了?”

  “那就给我好脸色看,也莫时时嫌东怨西,见天跟团乌云似的,使人心头晦气。”

  李明宇伸出枯瘦的手,接住了几片雪,静眼看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

  楚昭宁眼眸亮晶晶地看雪,觉着不过瘾,也挤到皇帝身侧朝窗外伸出皓腕纤手,接住了好几片飞过来的雪花。

  她侧眸望向身畔的枯瘦老头儿,好奇地问:“益州鲜少下雪呢,反正我是没见过。雪竟然这么白,能吃不?”

  老头儿斜了她一眼:“尝尝呗,左右毒不死你。”

  话头才落,她就伸出舌尖将掌中雪一舔,随之失望:“化得太快,就尝到一点凉头,再接几片来尝尝。”

  见她兴奋着眉眼,雀跃着手接雪抓雪,李明宇的目光留在她脸上,久久未移。

  双十年华,如玉的圆脸儿,水盈盈的杏眼儿,红若染蔻的小嘴儿,满脸不谙世的娇俏,好生生的邻家碧玉一个,偏偏生着一副虎胆,既不怕死,也不畏威……难怪那个獠奴喜欢!

  “陛下、陛下,”冯喜急匆匆进来书房,一见杵在花窗前的一老一少,眉眼一低轻声,“奴有秘事要奏。”

  李明宇眉眼微微一惊,转身看去,冯喜立时冲他颔首示意。

  主仆几十年,好些事无须开口,眼神就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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