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48)

  离开内寝,李明宇径直回了自己的寝宫,正殿的门都未踩,仅召方邑尘至寝宫里问话。

  方邑尘将厚厚一叠各方口供案宗,全都搁上李明宇面前的书案,李明宇立时一言不发开始翻阅。

  他手里那份口供,是田溪亭暗命枢密院的人抄录下来,私下送到他手中的,昨日就已送来……偏那孽障一句不认!

  翻开楚昭宁的案宗后,皇帝装模作样地逐页翻看,看罢了才不悦冷哼:“搞来三四百人围设伏剿,她夫君却不知秦王身份……那还能是鬼知道了?”

  因圣上言及杜枕山,方邑尘咬紧嘴唇,垂着眼帘不声不响。

  皇帝又仔细翻阅其余各方口供,逐字逐句地看,这一看竟然看一个多时辰。

  方邑尘枯坐于书案后的圆凳上,直坐得腰酸背疼,腚子在凳子上换了好几个方位。

  皇帝还随看随问,方邑尘也谨慎应声。

  “罗文柏称,京兆府只派出一百箭手府卒,余者皆为杜枕山雇用的散丁?犯妇也如此一说?”

  “是!七日里,臣等就此重大关口问题,将此二人日煎夜熬,反复以及颠乱提审了无数回,二人皆言唯遣一百府丁。二人在案发后,不曾有过通气和说话的机会,应当非为串供。”

  “那这三四百人,可已逮进宫来提审?”

  “此事为杜枕山操持。其人案发后重伤昏迷,神智不清,口不能言,更莫说下榻行走。方才田令公,已率御使台的数位官员,亲去杜府提录口供了。”

  “朱家竟未涉案?朕还就不信了!”

  “朱继礼是在朱雀大街撞见犯妇,便派人跟踪犯妇至杜府,翌日一早命人将犯妇从杜府带回。犯妇晨时进朱府,夜里枕山就闻讯赶去,向其许巨资换犯妇自由身。贪恋财物数量巨大,是以朱继礼撕毁婚书,转手犯妇予杜枕山,后续案情与其无关。”

  “犯妇是如何说的?”

  “犯妇至今不知,是如何被朱继礼发现的。但其交代被人抓去朱府之后的遭遇,与朱继礼所言如出一辙。”

  皇帝冷笑连声,缓手将案宗阖上,抬眸望向方邑尘道:“既然犯妇已经认罪,秦王就没必要提审了。”

  方邑尘默了须臾,拱手道:“陛下要保秦王,老臣明白。只是若无大王口供,初审难以结案。老臣只是想向秦王,过问一些案情的重要节点,何况犯妇口供大利秦王。”

  皇帝双手一撑案头站起,面前大开的花窗,就这般站着沉默了良久。

  莫说顺着犯妇的口供交代重要节点,那孽障还会给出另外一番说辞,将罪过从那新妇身上揽回去。

  是以,他岂敢让方邑尘提审?

  为夕阳光芒所照耀,他眼中泛出团团黑晕。

  阖目缓了良久,待眼中黑晕散了,他才轻声:“这七日里,你在内侍狱吃,在内侍狱住,不知宫外正生着何样的乱子,朕现在就告诉你……”

  案发后翌日,黄昏时分。

  百余具棺材,被亡者家属拖着长长的队伍,披麻戴孝衣,挑着白幡扬着纸钱,一路抬到朱雀门外一溜摆开。

  监门卫虽甲胄齐全,却无人敢阻,更无人敢撵……

  宫门前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百姓,少说也有上万人数,将整条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喊冤声,叫骂声,哭丧声,讨伐声,汇成惊天扰地的喧哗之海。

  所求有二:要秦王和陌刀营给逝者们偿命,立即放杜家新妇回家。

  他派出大批羽林军在宫门前排开阵势警备,架强弩瞄准蠢蠢欲动的百姓,城墙上也架满了弓弩。

  除此以外,他无计可施。

  他既不可能杀了自己的儿子,更不可能将给儿子替罪的新妇放归杜家。他得快点些将案子定了,将选中的“罪魁祸首”宣扬出去,转嫁百姓们怒愤的目标,以平民愤。

  若是田溪亭,能从杜枕山口中找到破绽,便能定下杜家联手朱家,设伏刺杀秦王的谋逆大罪……还能反败为胜!

  听罢外头乱象,方邑尘骇得险些从圆凳上跌落,慌忙站起身拱手道:“那些百姓一者为苦主,二则应是为杜家鸣不平,陛下万莫在京中大开杀戒,否则难以收场!”

  皇帝头也未回地将手一扬:“无需你为百姓请命!若朕想杀、若朕能杀,就早派羽林军清剿了。”

  他拼了一辈子,为的就是景国百姓,岂会因九天之上的生死鏖斗,将屠刀砍向受奸人蛊惑的无辜百姓?

  他也不能杀这些百姓。

  这里是长安城,城中人口数百万,这桩杜家抢亲案想必已经传遍京华,正群情激愤。

  杀了宫外的几万人,定会激怒还在观望朝廷风声、不可估量数目的百姓……不可收场!

  “百姓围宫几日尚可,但若围宫半月以上,那就不只是申冤斥屈了,当要速战速决!”

  李明宇言罢,又转脚回头,望着满脸沉重的方邑尘。

  “方邑尘,你应当知晓,秦王有多在意那个新妇。要他承认新妇口供,绝无可能。若他供出另外一番说辞,你们就得重审所有案犯,耗时不可估量。所以你看……”

  方邑尘艰涩着眉眼踟蹰之间,閤门使风急火燎冲进寝宫,哆哆嗦嗦奏禀:“启奏陛下,太府寺卿、三位金吾卫中郎、两位东西巡使,有重大急事求见。田公同御使台十多位官员,在杏园坊被闹事的百姓困住了。”

  “什么?”方邑尘先急了,又赶忙闭嘴。

  皇帝深陷的眼窝震怒一张,急声:“让他们速速进来回话。”

  五人进了寝宫之后,东西巡使先声奏禀。

  “启禀陛下,田公带着人进了杏园坊后,被坊间百姓堵得马车寸步难,不得不外宣官爵,命百姓让道。不说还好,一说立时被百姓全都揪下马车绑了。”

  “我等闻讯,立时带着五百金吾卫赶去杏园坊施救,却也被百姓们堵在坊中,接近不了他们,眼下更不知他们生死安危。”

  皇帝眼眸骤然一敛,望向太府寺卿寒声:“你来找朕,又为何事?”

  太府寺卿抬袖紧张一按额头冷汗,拱手回禀:“今日,东西两市商户全都罢市了,各大里坊内的商户也正在响应,粮米和各类民生物资价钱飞涨。另外,四日前当从河阴仓运抵京城的江南粮米,至今未至。闻说那些漕户为了声援、声援京中蒙冤商户,罢运所致。”

  方邑尘急跨两步怒问:“户部的人呢?京兆府的……”他将后话吞了。

  京兆府的官吏几乎全抓,眼下尽都关押在内侍狱里。

  太府寺卿艰难一咽唾沫,垂眸小声应了他的前话:“方公有所不知,户部大批官员也已罢了公事,日日候在前朝等着陛下、等着三司结案。”

  皇帝阴沉沉小声笑了,许是觉着不过瘾,又负手仰天大笑。

  方邑尘被皇帝笑得满心生寒,眼眸惊疑大张,脑子里念头飞闪。

  未待他理顺思绪,皇帝抵他面前,凑近脸来笑问:“方邑尘,眼下你可是还认为,你的那个亲家,是个品性高洁、逆来顺受的大善人?”

  方邑尘震惊眼眸散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借百姓围宫、使商户罢市,还能休罢数百里之外的漕运,只为谋局造势,还将势头造得如斯盛大……这哪是一个富商的手笔?

  这是借此时机,要掀“天”啊!

  艰涩咽下一口唾沫,方邑尘一拱颤抖的双手请求:“陛下,容臣亲自去杏园坊一趟。”

  且先不论背后各方动向和意图,老令公年事已高,他得先将老令公救出来,杜家应当买他这个面子。

  只他也不知道,眼下杏园坊内,是何样的局面……

  天色已入黄昏,杏园坊内吼声骂声震天撼地。汇聚在坊内的百姓皆为外来,数万人挤满了大街小巷。

  杏园坊内的官贵住户们,被这浩大的阵势吓到,尽皆闭门不出,哪还敢出来斥骂赶撵?

  田溪亭和御史台的官员们,被百姓反绑着手,被百姓们频频打着骂着推搡着,群狼赶羊般将他们朝往杜家门口撵去。

  田溪亭帽子不知遗落何处,疲惫的老脸上挂着蛋液,挂着彩,散乱的发髻和前胸后背泼满了残羹剩饭。

  纵使如此,他依旧嘶哑着嗓子,冲身边百姓劝说不停:“就算你们杀了我们,也给不了杜家郎君清白。他得配合三司查案,得录口供,我们才能清查案子的来龙去脉啊!”

  只他每劝一声,就会激起身周百姓的连绵怒吼声——

  “杀得人家府里血流成河,个个身首异处,还有何口供好录?让昏君将他的屠夫儿子交出来,让我们亲手杀了,给杜家冤死的人报仇!”

  “杀了屠夫,杀了他、杀了他……”

  “把杜家新妇交出来,让她回家、让她回家……”

  “交出杜家新妇——”

  百姓吼得起兴了,扬手朝围在人群中官吏乱打乱砸。

  一位侍御史被百姓打得眼窝乌青,眼珠浸血,鼻血长流,惶怕至极,忍不住带着哭腔连声咆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代言情 逆袭文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