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飞骑之上皆为女子,华衣丽裙,帷帽遮面。
萧无念同罗文柏对望了一眼,各自复杂着眼神翻身下马,拱手礼揖静候。
琅琊王妃陈氏一抵坊门立时翻身下马,将帷帽素纱左右一分,扬鞭冲着坊门墙上露着的脑袋破口大骂:
“本道你们与秦王是被人设伏谋害,我闻讯带兵赶来,原你们竟是陪他强掳百姓新妇?亏得你们曾为王家部下,又为西北军户,你们将我琅琊王府置于何地?”
打那回楚昭宁识破秦王身份,云阳县主就派人盯梢在杜晏二府外面,闻听楚昭宁竟要嫁予杜枕山,心中本安。
谁知她今夜却又接着线报,说秦王在杏园坊中了重伏,与人杀将起来,情况危急。
来不及过问缘由,她立时找到琅琊王妃陈氏求救。
秦王身上系着王家荣华权势,连着西北百十万军户生死,陈氏自然不敢怠慢,立时调合府人马赶去支援。
跑到半道又闻线报,原李槿年带着兵将是去杜府抢亲,陈氏何能不怒?
何砚秋原本满脸蛮横,一见是琅琊王妃、再闻王妃喝骂,当即慌了脸。
他们本为琅琊王的部下,且永为西北军户。
伐蕃期间,他们是被秦王从军中一个个挑选出来,做了陪大王冲阵的跳荡精锐,班师回京之后方才划拨秦王帐下做了亲兵。
眼下琅琊王妃这位旧主当前,加上他们也知晓大王与王家有着婚约,心头一时两难,急得去捏覃原的胳膊:“快快快说,眼下如何是好?”
覃原眼眸惊慌大睁着,心“嘭嘭”乱跳,却强作镇定小声:“一切等大王回来再说,莫怕,你且先哄哄她。”
“王、王妃勿、勿急。”何砚秋双腿虚软,拿双手撑着墙头稳身,冲墙下陪起了笑脸,嘴上打起了磕巴,“大王就、就、就快返回,定会给王妃一个交、交、交代!”
“他不在坊里?休得骗人!马上打开坊门,让我进去问问秦王,他今夜这番作为是何意思?是想我王家颜面扫地,还是他想自己声败名裂?开门——”
覃原急喘着冲墙下王妃哄劝:“大王真的不在坊里,他已进宫面圣。王妃稍安,大王就就、就快回来。”
王妃的骊马之后,王裕英翻身下马朝坊门疾走,路过家中典军时,顺手将其腰刀拔出。
抵近坊门之下,她将头顶帷帽一摘一扔,手中雪光一闪横刀于颈,盈泪的眼眸上眺,冲露头的人咬着牙一字一句:
“你们听好了,我现在就要见到李槿年。门若不开,他若不来,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陪县主同来的姚女官见势,吓得从马上翻身跌落地上,爬起身踉踉跄跄奔近,冲县主惊慌伸手:“县主,放下!”
墙头上,何砚秋见此形势吓得双手抱头,慌声大叫:“县主、县主不可!”
王裕英将刀在自己颈间疯狂几振,无视姚女官劝阻,冲墙头咆哮:“开门!我数三个数,一……”
姚女官急了,冲墙头厉声:“你们当知,县主不久就会是秦王妃,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脱不了干系,若是不怕帝后降罪就速速开门!”
何砚秋吓慌了,失声大叫:“大王确实不在坊内,我等放县主和王妃进去看看,余人莫带!”
话落,覃原扭头震惊看他,又霍地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与他揪打起来。
“你个王八羔子,谁让你许的?此门一启,还安能拦人?”
“县主是将会秦王妃,若不放她进来,莫不成看她死在我们眼前?开门开门,放县主和王妃进来——”
萧无念朝戾态尽显的县主一看,又冲纠眉犯愁的罗京公一望,再朝身后一偏头,又悄一招手。
身后的枢密使们,立时朝他贴身附耳。
他掩唇小声:“你们现在就抢到他们前头去。待门一开,立马往门内挤,进去就立马关门,莫让他们进去。”
罗文柏也不傻,见此情形,也立时朝身后重重一招手,身后的羽林军和金吾卫也乱哄哄往前面凑来,却依然被萧无念的人抢到前头去了。
坊门两侧的陌刀兵闻听军使发话,将坊门小心翼翼启开一道缝,等县主王裕英和琅琊王妃陈氏一进坊门,就想又将坊门闭上。
可说时迟那时快,萧无念的人和罗文柏的人,全都涌向坊门。
诸人肩胼足抵,愣是将坊门一点点挤开。
压门的陌刀兵也急了,死命关门。
两方人内外齐齐用力,老陈年久的坊门耐不住推挤,“砰”地一声朝坊内倒去,砸倒了一片陌刀兵。
枢密使、御林军、金吾卫,更兼琅琊王府的亲兵,数千人潮水般涌入怀仁坊。
怀仁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占地五百余亩,住户有近八百余家。
这些涌进来的人,因不知当去向何处,更不知人藏何方,在整个怀仁坊街巷里跑得乱哄哄一片,到处搜人。
王裕英和琅琊王妃却知晓……姚女官来过!
姚女官带着二人,一路喘着粗气直奔楚昭宁的梨果小院,进入巷口时,却被李槿年的亲卫们拦住了。
“何人,站住!此为秦王私地,不得入内,滚开!”
王裕英复又横刀于颈,快步朝这些早先受伤的亲卫逼近,颤抖着嘴唇厉声:“我乃云阳县主,我乃未来的秦王妃,若不放我过去,我立马死给你们看,闪开——”
陈氏也挥手厉斥:“我乃琅琊王妃,闪开——”
在巷内防卫的谢安、薛顺,未料坊门竟会失守,更未料县主和琅琊王妃也会掺和到乱子里来。
大王私匿外室在此,正主竟然现身……
一时间,他们心头理亏心虚,拦也拦不得,放也放不得。
十来个伤势颇重的亲卫惨白着脸,被三个位高权重的女人逼得一步步缓缓后退,直至退守到楚昭宁的院门外。
见他们竟然护着院门不准进去,王裕英疯了一般挥刀乱砍,又冲着院门放声尖啸:“李槿年,我带着人来救你,你却是在抢亲,你给我开门、开门——”
虽眼前刀光乱闪,诸亲卫却不敢还手,纷纷从院门前躲开。
薛顺不敢避让,扬刀将县主劈来的刀架住,急道:“县主,大王已经进宫面圣了,不在院里!”
“那你们还护着谁,可是那个女人?”陈氏快步冲来,揪住薛顺的耳朵暴戾拉扯,“便是阎王爷躲在里头,我也要进去会一会她,滚开!”
“进宫面圣?他可是进宫求天子,再给他赐婚一回?”王裕英猩红的眼眸一僵,身子失神几晃,又失声大笑,“哈哈哈……他对她可真好啊!”
谢安惶急跪下:“县主,楚娘子无辜,概不知情,求县主……”
王裕英一脚将他踹倒,冲抵院门扬刀乱砍:“楚昭宁,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楚昭宁?”陈氏眉头一跳,扭头望向又怕又慌的姚女官,“县主可是认得此女?”
姚女官哆哆嗦嗦应声:“早在益州就认得了,她进京后,被县主聘为香药女师!”
陈氏眼眸震惊几闪,咬牙怒骂:“好个不知死活的贱婢,勾人竟然勾到我们王家头上了?”
“楚昭宁,开门!”王裕英砍门不休,于“邦邦邦”的砍门声中泣骂,“我是如何待你的,你又是如何待我?开门——”
院外的喧嚣越过院墙,越过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越过老梨树,越过正屋门外丫丫的鸭棚,漫过正屋大开的门口,最后溢入楚昭宁的耳朵里。
她披散着头发,垂着双手,枯坐在花窗前的案几后面。
案上红烛已经烧尽。
秦王去后,仆妇们重做的饭菜也已凉透。
她的眼眸也凉透了,纵使外面传入的喧哗声如斯浩大,也无动于衷。
还能有何样的喧哗,比得过,秦王闯进杜府伤人时,还要夸张呢?
这些扰人心烦意乱的喧闹声,从她昨日半夜起来梳妆,就已闹起。
杜郎说,至少会闹到后半夜,可是……
她将目光从饭菜碗碟上抬起,望出花窗、望上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可是天都要亮了。
“楚昭宁,你给我出来、出来,我要杀了你——”
喊打喊杀声入耳,是个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
她无声一笑,眼下恨她这颗灾星的人一定很多,譬如杜家的人……也不多此一人恨她!
“楚昭宁,你忘恩负义毁我姻缘,你出来,我要杀了你——”
毁人姻缘?楚昭宁空洞的眼眸惊然一亮,提裙起身就朝屋外跑去。
三个挑着灯笼的仆妇呆立前院,眼眸惶恐地看着“乒乓”乱响的院门,闻听她的脚步声,全都慌慌张张扭身跑来拦她。
“娘子、娘子,门外人正在砸门、砍门,娘子万莫出去!”
“别拦着我,快些闪开!”
她寒声呵斥,东躲西闪避开三个仆妇,提裙朝院门跑近,又双手忙乱抽闩启门。
秦王会是难得的好皇帝,县主会是难得的好贤后,万不能因秦王今夜的失心之举毁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