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宇疑声打断：“道贺官员？那杜家是什么来头？”
萧无念立奏：“杜家长子为长安城首屈一指的盐粮茶商, 在京中开着数家饮子药铺, 向贫贱百姓、失居流民舍药施粥好多年, 朝中好些清流官员落魄时, 也受过其人恩惠, 且……”
萧无念换气一喘又奏：“杜家兄弟为同日娶妻。长兄杜枕山续弦之妻，正是被大王劫走的那个民妇；而另一新妇乃是方邑尘、方公之女。方公本不当到场, 却被杜枕山聘为主婚官, 京兆尹、礼部、御史台、翰林院等诸多官员俱都过府贺喜。”
李明宇呆怔须臾，摇头难以置信：“方邑尘？方邑尘竟与此人为亲家？京兆尹、礼部、御史台、翰林院……此人好大的面子！”
萧无念颔首：“是！许因道贺朝臣众多，京兆尹才调派府兵在杜府外面布防, 府丁有三四百之众。大王带兵一至，两方人当即就杀将起来……死伤无数！”
李明宇听得脸色灰败，眼眸空洞，恍惚嗫嚅：“獠奴儿劣性不改，竟敢在朝中清流眼皮子底下犯事？他这是、他这是在找死啊！”
他深陷的眼窝里怒火欲燃，又朝萧无念急问：“那獠奴现在何处、现在何处？”
萧无念眼神一缩，小声回禀：“回陛下，大王掳那新妇同去了怀仁坊，坊门随之被陌刀营堵了。现左右巡使、京兆尹带着羽林军、金吾卫将怀仁坊围了，正僵持不下。”
李明宇仓皇着脸负手乱踱，随踱随思。
“去益州半途而返，带兵直闯杜家，若他不认得那个新妇，当会见人即休。他却将人掳走，还将人带去怀仁坊藏匿，必与那新妇熟识……他何时有喜欢的女人了？”
冯喜眼珠一滞又一惊，却立马死死咬住唇，脚也悄摸摸缓步后退，欲朝帷帐后面躲藏。
李明宇深陷的眼眸忽地一亮，蓦地转身问：“冯喜，你可还记得在梁陵时，你曾秘奏大王私藏女子小衣？”
冯喜吓得身子一震，眼神一慌，却也只能供认：“……是！”
李明宇恍然大悟，咬牙切齿地笑：“瞒天过海，獠奴儿好大的胆子！萧无念，你立时带人前往怀仁坊，将那孽种给我抓进宫来。若陌刀营胆敢反抗，命在场的羽林军和金吾卫格杀勿论！”
萧无念细长的凤眼左右两轮，略思奏道：“那民妇才是症结所在。此京中混乱之际，若她落到有心人手里，必陷大王于万劫不复。该当赶在御使台、京兆府前面，将此女也带进宫来。”
李明宇铁青着脸，点头频频：“是是是，朕被那个孽种气昏头了。还是你心细，速去，务将二人速速带回。”
萧无念抹着汗小跑着离开后，李明宇拧着眉头烦躁乱踱，口中念念有声。
“小小商户，大婚竟是由京兆尹设防，刑部尚书主婚，清流官员俱往贺喜，竟比朕这个皇帝面子还大！京中何时出了这么个大人物？”
“方邑尘是什么性子，朕还不知？案子若是落到他的手里，那孽种只怕要受上一番好折腾！”
思及脚下一滞，他蓦地望向冯喜：“冯喜，你立时叫人召田溪亭进宫面圣。”
方邑尘认理不认人，唯敬中书令田溪亭。
田溪亭又是那孽种的老师，对孽种百般回护……应当能在中间缓和调停。
“喏！”冯喜应声，立时朝殿外跑得两蹄生风。
冯常侍刚刚跑出殿门，閤门使又进殿来急禀：“陛下，刑部尚书方邑尘，率五位官员，持墨敕鱼符进宫，说是有大事、急事要面奏陛下，已在两仪殿门外等候。”
李明宇慌得连连挥手：“不见不见！就说朕病体消沉，才刚阖眼，得安歇两个时辰才有精力议事，让他们且先等着。”
这一等，直等得李明宇坐立难安。
那犟种打小就难驯服，还道他母亲没了之后，真就生了雄心壮志，现竟为个女人行差踏错？
遣犟种去乌蒙将木诺舟带回长安，再由王滕将江南兵镇安顿好，他就可以收了这张布了二十余年的网，将皇位递到犟种手中，于国泰民安之中含笑九泉。
犟种却连他的网都撕了……是想他不得好死吗？
“陛下，陛下，秦王不等通传候召，径直闯了进来！”
内给事带着一帮小太监跑得连滚带爬，惊惊慌慌冲进殿来。
“闯了进来？何在？”
李明宇暴吼一声，靸着鞋就往殿门口冲。
迎头一股血腥气才扑面而来，就见浑身染血的犟种大步跨进门来，双脚才一落地，他的脚就朝心窝子踹了上去，将眉眼一沉的犟种，踹了一个仰面朝天。
鞋子从脚上振飞时，他也已扑身压骑上去，双手掐住犟种脖子下了死力。
李槿年原本想要反抗，见是皇帝，索性摊开双手，体味这溺水般的濒死窒息。
父子俩一个下死手，一个不反抗，一声不吭，吓坏了殿中的常侍内监，纷纷扑来拉的拉，劝的劝。
“陛下不可啊，陛下！”
“陛下容禀，陛下手下留情！”
“来人啊，快将陛下扶起来，快来人啊——”
一番拉扯之后，李明宇被内监常侍们壮着胆子从秦王身上拉开，又被架远。
李明宇犹自暴怒踢脚，脚脚带着狠劲儿，却脚脚都踹到虚空处，大骂大吼：“放开，放开，掐死这个孽种，掐死他——”
内监将秦王也七手八脚扶坐起来，还想扶着秦王站起身来，却被秦王推开。
李槿年改坐姿为跪，一手捂着颈子干咳连声，稍缓喉间痛涩和窒息。
又立马跪着一路膝行，撵着被常侍们架离的皇帝，拱手连声……
“为夺回臣之发妻，臣今夜回京杀人无数。随行陌刀营将士，为臣谎称宫变调用，乃是为臣私心利用，其本心是为护驾，罪责臣一力承担。”
“臣于汉中五年剿匪、治民，五年血战平蕃……愿以十年文治武功之绩，并削爵罢职、贬成庶民为罚，抵今夜之罪。既为庶民，自不再配迎娶王家女，望陛下取消臣与王家的婚约！”
李明宇眼眸瞪大，不再挣扎，喘息须臾，寒声喝令：“都放开朕，否则格杀勿论！”
搂抱皇帝的内监常侍闻言，吓得赶紧罢手。
李明宇光着一只脚走抵李槿年面前，朝他俯下惨白的脸笑问：“你的发妻？”
迎着这对深陷的眼窝，李槿年屏息须臾，双手高拱应声：“是，臣是于八月十五日娶妻。她年幼性纯，难辨善恶，今日大婚是为杜枕山花言巧语哄骗。夺妻之仇不共戴天，臣是以率兵夺妻。”
李明宇失笑两喘，眼中怒火欲燃：“回京之后，你宿的是玉清宫，与德妃灵位为伴，昼夜不出，你那发妻从何处来的？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李槿年将眼帘一垂避其锋芒，沉默之后，将与宋梨花连路的经历，以及向皇帝和宋梨花两头瞒骗，直至同她立婚书圆房的经历，尽皆道出。
“臣于益州遇刺受伤，插翅难逃，是她赠甜糕果腹……若是无她，臣早就死在益州城里，臣的命是她给的，余生只想与她为伴。”
“为子也好，为臣也罢，做陛下手中屠刀十多年，已尽报陛下这二十多年的苛待，再不相欠。望陛下将臣贬为庶民，陪她归隐民间，做一回真正的凡夫俗子！”
李明宇背身负手，耐着性子，听罢了轻声笑开。
“真是感天地泣鬼神，朕都要为你这痴情之人，掬上一把辛酸泪了！”
“可你欺君罔上，娶正室前另许别娶，孝期行淫乐之欢；伐蕃五年耗空国库，以致朝廷向民间举债，至今未偿，只为捧你起来接手江山，你却致伐蕃战果落空，今夜还城中大开杀戒……你的功抵不了过！”
“且你因个女人致朕功败垂成，兵权财权难收，两派遗祸无边，百姓依旧要被他们竭泽而渔，国祸将至，民乱将生……你百死难赎！”
“你的命，是她给的？”李明宇侧脚转身，冷冷睨向李槿年，“你是老子费尽心思保下来的，是老子生的，命是老子给的……凭你两片嘴皮子轻轻一碰，就想一刀两断？”
李槿年强抑惊慌，拱手反驳：“臣从未谋过江山，本就对皇位无意，伐蕃抑或陛下筹谋的全局，从不在臣考虑范畴。是陛下以放德妃自由为饵，骗臣伐蕃，是陛下强人所难，后果不当由臣来负责！”
“哈哈哈，好好好……”李明宇负手仰天大笑，焦枯的脸上笑容分外狰狞， “朕最不应当做的，就是让你活着长大，一回接一回来戳朕的心窝子！”
“陛下何意？”李槿年脸色一变，将头一昂露出颈子，“若要取臣性命，陛下动手就是。”
李明宇抵近李槿年，冲他弯腰俯首，皮笑肉不笑道：“你可知，你最差劲的是什么？”
李槿年咬唇不语，却眸光频闪，紧张揣测皇帝话意。
“你从来不懂隐藏自己的软肋，所以朕才能借你阿母拿捏你，使唤你……眼下，你又给朕送来一根软肋，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