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06)

  王裕英一怔,垂睫轻骂:“狭促!”

  李槿年放声大笑,爽朗道:“本王虽读过圣贤之书,却只懂带兵杀阵,本性就是个粗人,不比文人雅士能说会道,望县主见谅。”

  姚女官忽地脚步匆匆走近,抵近王裕英掩唇附耳。

  王裕英不由自主一回身,朝花园不远处的廊庑一望,悄然紧迫了气息。

  李槿年便微微一个侧身,也顺着她的眼风一望,瞥见一道娇纤身影,飞快地隐在了廊柱后头。

  他收回目光撷花一朵,冲面色犹红的王裕英一扬,兴趣盎然地道:“本王就以此花代县主簪进鬓间,以示本王歉意。”

  王裕英从廊庑处收回目光,胸口微微起伏后,抵近他一步,冲他仰起芳华绝代的脸,眸光脉脉,毫不推拒。

  “那就有劳……大王。”

  李槿年拈花在手,将玉人稍微一看,又一笑,将那支泥金香菊,轻轻插入她云鬓之间。

  罢了,他将人久久看住,更还冲人缓缓摇头,痴痴赞叹:“红花不过绿叶,只合衬县主之美,却难夺县主之娇……能得此丽人,本王何幸?”

  眼前丽人,却忽地将手扶额,眼眸微阖,冲他娇声作嗔:“大王,你将尘土落我眼里了,好生难过,快替我吹吹。”

  嗔罢,王裕英带着浓烈的幽香,携着浸人的诱色,冲他踮脚凑近脸来,红唇微张。

  肤如凝雪,眉目如画,频颤的眼睫若蝴蝶振翅,振出旖旎的诱惑,如兰气息拂面而来……

  香艳得他眉眼清冽一凛,道了一声“抱歉”,便负手弯腰,亦朝她凑近眉眼,冲着那只半阖微眯的眼眸,轻轻吹气。

  未待他多吹几息,王裕英将脸一扬,冷不丁凑近嘴来。

  他久经沙场,反应何其之快,蓦地闪手就将玉人额头轻轻抵住。

  王裕英被“尘土”迷了的眼眸缓缓张开,眼眸里满是了然的冷,他含笑的眼眸里满是掩盖不住的警惕。

  一霎时间凝滞,二人就这么姿势怪异地四目相对。

  僵持须臾,王裕英定定看着他,咬着牙关,将双手抬起,大胆且挑衅般地,缓缓环上他的窄腰。

  双手合拢不过一霎,她两只胳膊便被李槿年轻轻捏住,又缓缓大力拖开。

  她便红了眼,颤抖了嘴唇,哽咽了声音问:“大王说不曾嫌我,为何却对我近而又远,莫说一吻,搂也不肯?”

  李槿年“窘迫”笑道:“我在禁苑操练兵将一个上午,满身都是汗臭气,我怕熏着县主。”

  王裕英定眼瞪他,胸口剧烈起伏。

  又将目光越过他肩头,抛向远处的廊庑,脸上屈辱与愤怒交混迸溅后,霍地转身背对廊庑。

  李槿年安能看不懂她的神色,腻迟须臾,他伸手过去,牵起她的一只手,将话说得柔情脉脉。

  “爱慕县主多年,我何敢轻取妄撷,定要等到洞房花烛之夜才是,也方能示我对县主的尊重。再说,我还在孝期呢……县主!”

  王裕英本是高昂着头,被粗粝的大手一包一握再一捏,她脸上屈辱与愤怒立散,当即转回身来,嘴角噙着笑意,亦将话说得温情万分。

  “原是如此,我还道是大王嫌我!方才为日光所照,大王眉眼生辉,在妾身眼里不啻神祗,一时忘情,让大王……见笑了。”

  话落,她悄然向他贴近,肩胼了肩,显得万分亲昵,还将目光投向廊庑处。

  廊柱后那道娇纤身影,仅露着半缕裙摆,一动未动。

  李槿年未接她话头,惟笑盈盈手指花圃道:“我二人就接着挑花罢,回头我还待回禁苑一趟,那几个老兵痞子不听话……”

  王裕英盈笑的眼眸里,却尽是楚昭宁含羞带笑的脸,耳朵里,也全是她半吞半吐说出的,与“张翼虎”无间亲密的私闺小话。

  全然未听,李槿年的半句废话。

  李槿年左拉右扯说罢练兵场,又东挑西捡指定了好些菊花。

  虽他挑得满脸认真、喋喋不休,却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她的喜好!

  挑选一毕,他忽地将她一搂,敷衍轻轻一拍她僵直的背,温笑着道:“花已挑好,时辰不早,我当回禁苑去了。”

  未待她应声,他松开她转身就走。

  “慢着!”她一咬牙,头也未回地高声,“大王累了一场,此又为秋燥之时,就陪我吃盅银耳羹吧。”

  李槿年脚下一滞,亦头也未回地笑着为难,“县主,我、我惯不爱吃甜食!”

  她脚尖轻转,回望他巍如高山的背影,冷声责问:“大王是不爱吃甜食,还是受不得我这一副嘴角,一眼也不耐多看?”

  李槿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转回身子,冲她笑得眉舒眼展:“成日与儿郎们厮混,由是直来直去惯了,我竟忘了县主是女儿,忘了顾及你的感受。就陪县主……吃上回汤羹再走。”

  “那就好!”她深吸一口气,将头一仰,将浸到眼角的泪水抑下,冲远远候着姚女官道,“姚姨,快送两盏秋梨银耳羹来。”

  姚女官面色一僵,虽是不懂县主为何唤送汤羹,却不得不吩咐婢女送来。

  “秋梨?”李槿年却刀眉一挑,喜道,“本王虽不喜甜却好吃梨,吃着解渴。”

  “咯咯咯,”王裕英笑得频频点头,笑罢长吁一口憋闷的气,“哈……大王竟是个爱吃梨儿的人,我也算是投了巧了!”

  稍后,花亭之内,二人对坐,各捧羹汤一盅。

  李槿年连汤带果吃得飞快,还连声称赞汤羹“清甜润喉”。

  她手执银勺未食,惟轻言慢语:“我有个好友,是来自益州的香药名师。昨日也是在这间花亭内,她同我一道,吃了一盅汤羹。”

  侍侯在侧的姚女官闻言眼眸一惊,将县主半笑不笑的脸惊恐望了须臾,手捏喉咙轻咳:“咳咳!”

  李槿年执勺的手一僵,眉眼不抬地笑道:“哦?益州来的香药名师?能吃到县主的好食,那当是县主至交好友了。”

  “确为至交,是肯为我拼上性命的至交好友!前头我找大王要差事,就是为她那郎子讨的。”

  王裕英未理姚女官,垂着眼帘,幽看盅内炖到晶透的梨肉,笑着亦叹亦憾。

  “她那郎子虽是逃兵,对她却好得没天理,在外接了活计,会拼着性命挣钱给她花使。若是得闲,就见天蹲在家里,给她洗衣做饭,我还真是羡慕她啊!”

  李槿年送了一勺羹汤入口,没敢接话,亦没敢看人,却呛得连声咳了起来。

  王裕英手上停下,抬起眼帘看他,幽声问他:“大王你猜,我请她……吃的是什么汤膳?”

  姚女官眼眸霍地张大,急得连声咳嗽:“咳咳咳……咳咳!”

  王裕英看着李槿年,却冲姚女官发火:“这么大年纪了,秦王在此,却不知礼数,退下!”

  姚女官胸口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却不敢不退出花亭。

  李槿年呛咳一毕,警觉抬眸定眼看她,滞了一滞方才笑问:“吃的……什么?”

  王裕英拿银勺搅着盅中梨块,嘴角泛出诡谲的笑意,语气却甜似蜜糖。

  “她几为我拼上性命,我念着她的好,处处都想替她张罗。她与他那郎子已经互换了婚书,待她郎子重孝期满就会圆房,就会……要孩子!”

  “可她体内气血淤滞得厉害,我便提前吩咐膳房,为她炖了活血化瘀的药膳,想帮她行气活血。

  “只消吃上一回,就能解她体内顽疾。将来她和她那郎子要起孩子来……也能顺畅一些。”

  李槿年眼眸瞪大,又缓缓敛起,声音微颤:“是什么……行气活血的药?”

  王裕英将眼眸一抬,冲他笑盈盈一抛飞眼,将药材的名字一个一个向他抛去:“红花、桃仁、莪术、三棱、血竭……”

  “县主,别吃了,这汤羹凉了。”

  虽已站到花亭外面,姚女官却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奔进花亭冲上来,借口抢夺县主手中银勺,暴声打断话头。

  “哪里凉了?”王裕英任她拿走,手扶玉几,冲着李槿年笑得前仰后合,“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她是个听话听劝的好娘子,那盅药膳她尽都吃了,吃得一滴不剩呢。”

  红花、桃仁、莪术、三棱?

  李槿年眼眸惊慌,这几味药,为军中军医们常用。

  往昔在西蕃,将士若染痈疽或内伤,军医会用来破气行血……

  想起晨时,自己指尖那一抹殷红的血色,想起宋梨花扶墙捂肚缓行的身姿,他脸色陡然一白,霍地起身。

  尚未开口,他的手便被王裕英抓住,还天真地仰眸问他:“汤未食完,大王何去?”

  “我……”他胸腹剧烈起伏,“吃不下了,回去了!”

  王裕英盈盈望他,含嗔带笑地恼问:“回哪里去,大王可是也有一个小娘子,要赶着回去为小娘子洗手做汤羹?”

  李槿年惨白着脸色,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眉眼不抬地道:“是回禁苑,真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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