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晓县主在惊讶什么,汉中王母亲也是乌蒙人,她也是知道的。
王裕英略思又笑:“倒也是!你说他家是军户,想必今上当年出征乌蒙,他那爹爹也是随军出征了的,所以才将他母亲,从乌蒙拐来长安。”
王裕英又双手捧起她的脸,冲她又是好奇又是打趣:“你这不声不响就将自己交代了,圆房的感受……如何啊?”
楚昭宁打小没个能说贴心话的好友。
虽与县主相识三年之久,无话不谈却只在近日,加之她又满腹欣喜,就将昨夜她和张翼虎办的糊涂事,含含糊糊说了。
惹得县主那张国色天香的脸,笑得通红,后更只手扶住她的肩,笑到前仰后合。
忽儿,王裕英笑声渐悄、笑意渐消,收回扶肩的手,空眼看着花亭前面粉红木槿,怔怔走神。
清白于她而言,五年前就不在了。
那日,她被李泰平猛地扑倒,他血红着双眼,嘴角流着痴涎,疯狗一般撕扯……
楚昭宁见县主眼眸痴怔,继而惊恐上脸,赶忙出声唤人:“县主,县主?”
王裕英一口气猛地吊回,煞白的脸堆满了慌乱的假笑,将眼眸落在她发间,没话找话:“你这头钗煞是好看,能否取来与我瞧瞧?”
楚昭宁喜滋滋拔下头钗,双手递到县主手头。
“这是七夕那日,街上有人摆擂台,他上擂台打败了十来个人,挨了一拳,方才为我争来。虽无三聘,有它也足够了。”
又羞笑着道:“虽无六礼,他也错买白鸭代鹅,心意也到了。”
王裕英举着头钗,迎着朝阳细看,又讶:“他竟不识鹅与鸭?”
楚昭宁忍不住又笑了,更笑着将他为何误认讲了,还讲了他买回鸭子后,在鸭叫声中,痛哭流涕地跪着,向她行执雁大礼。
王裕英眼眸酸楚地将她一看,笑着幽声:“听得我倒羡慕你了。”
楚昭宁眉眼一涩,轻道:“大王可比我家那个逃兵威风多了,他哪能比?”
王裕英手上把玩着花钗,嘴角笑意愈幽:“大王从不喜我,他是在同我演呢。可左右都要嫁他,我便想赌上一赌……假以时日,他与我能似你二人那般情投意合,我也算是活出来了。”
楚昭宁绷紧了嘴巴,一时不知从何安慰。
倒是王裕英又将花钗高高举起,眯眼一面端详,一面惊讶:“此钗甚像出自内庭那些巧儿的手。瞧这焊缀的金珠,金银平脱的金蝶,民间可做不出来,价不可估!”
楚昭宁生平没戴过好物,只觉这花钗太艳,哪知竟然价不可估?
可县主何等的好物没见过,说得当是真的。
便震惊得眉眼大瞪:“价不可估?何样的商户想不开,竟拿这般好物做彩头?”
县主眼眸里盈满艳羡,对花钗爱不释手,又笑着将她轻轻一推:“是你那郎子拿性命换的,你管它是从何处来的?”
楚昭宁心却全都悬了起来。
价不可估的好物,被她戴在头上,简直是暴殄天物,她一回家就会将它小心藏了。
将来有了女儿,就给女儿当压箱嫁妆,待女儿有了女儿,就一代接一代传承下去……
县主见她死死盯着头钗,满脸紧张色,便将国色芳华的俏脸凑近她,笑问:“我倒想沾沾你这喜气了,可否与我换戴几日?”
“换戴?”楚昭宁大惊,“我哪配与县主换戴钗饰?折煞我了。”
“我这支凤钗,也是七夕那日大王送的。虽不繁琐,却是上好的翡玉,与你这支金钗值当。”
王裕英却将握着头钗的手背到身后,又单手将鬓间那只衔珠碧凤取下。
再堪堪递到她眼前,笑得满脸精明。
“换我戴上几日,容我沾沾你的喜气。你将我这支凤钗戴回去,也替我沾沾他的喜气。我也想似你二人这般,同大王两心和同,不猜不疑。”
第122章 蝶飞凤舞
“凤钗是汉中王赠予县主的私物, 我便浑身是胆,又何敢染指?”楚昭宁将身子紧张一避,又恋恋不舍轻声,“我这支蝶钗县主拿去戴着就是, 左右也不是花钱买的, 我不心疼。”
王裕英便将凤钗往几上一搁, 将蝶钗递她,又将云鬓往她面前一抻,冲她开心道:“既然你爽利,我也就不腻乎劝你。那就借你这只幸运手, 替我簪到鬓间罢。”
楚昭宁将蝶钗捏在手里,端详县主鬓间合适的位置,小心翼翼插入。
稍稍后移了脸, 她将县主的花容月貌细看, 愈看愈是眼馋:“我没见过仙子, 县主当前便若见了。”
县主生着双比她还大的水杏眼, 鼻丰颔满, 颊腻唇红, 冷淡时不怒自威, 笑则满眸慈善, 一派福泽绵厚之相, 非她堪比。
看罢,她又感慨着劝慰县主:“这天仙般的美人儿当前, 大王若不欢喜, 除非他脑子坏了……县主否是多虑了?”
王裕英手扶云鬓轻摸,想唤婢女取镜,闻言一叹起身, 踱到花亭望花静默。
悠久方道:“非我多虑……他若是个好色的,倒也好了!昭宁,他不可能欢喜我,也没有理由来欢喜我。至少目前为止,他对我绝无真心。”
楚昭宁起身走到县主身侧,欲行安抚,却闻县主徐声缓缓……
“昭宁,若是你的母亲原本能做正妻,却被我的姑姑抢了先,霸了正妻的位置。你出生那日,你的母亲陷于难产,彻夜死去活来时,我姑姑正与你父亲洞房花烛。你长大闻听后,可会喜欢……我这个姑姑的亲侄女?”
“我表兄出生后,我姑姑逼着皇帝,将你母亲和你,撵去道观清修。你父亲若敢去看你一回,就会迎来我姑姑施予的狂风暴雨。你可还会欢喜……我这个姑姑的亲侄女?”
“后来,我的姑姑还不罢休,时常带人去道观羞辱你的母亲,三番五次下毒给你,你虽拼着命大活了下来,却又被我姑姑向皇帝施压,将你撵去外地就藩。你可还会喜欢……我这个姑姑的亲侄女?”
“我姑姑那个荒淫昏聩的儿子死了,她就手段用尽逼你、哄你,要你娶了我这个姑姑的亲侄女,只为将王家权势与帝位拴牢,你可依旧会喜欢……我这个姑姑的亲侄女?”
“当我那太子表兄欺侮你、贱骂你时,我因少不经事,在一旁拍着巴掌叫好和嘲笑你,你长大后可依旧会喜欢……我这个姑姑的亲侄女?”
“你口不择言恶语拒婚五年之久,班师归来却变了性子,同意婚事不说,还说暗中慕我多年,要同我真心相待……你说,你可是真的慕我?”
“你知我曾被太子表兄玷污,知我曾企图与罗天师私授暗奔,知我身患狂症癔疾……这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我,你可是真的会欢喜?”
县主一通问话不带歇停,问得楚昭宁眼眸大睁,呆呆看着县主安宁的侧脸。
她从不敢向县主打听,“天庭”里“仙人们”的秘辛,也无那个窥探的兴趣。
听县主自问自答般地道出,她听得胸口有若石压,透不过气。
忽儿她便理解了,为何汉中王会性情暴戾,苟活至成年,能不疯都算好了!
王裕英缓了一缓,眼眸幽幽看着木槿花海,倏地长声一叹……
“往昔我只日夜在恨。恨王家上下打小对我的欺弄,恨我那表兄对我的凌辱,恨他们因有权势在手,行起凶来肆无忌惮。去了益州,被天师带着施粥济民三年余,我方识何为真正的苦,何为真正的恨!”
“那些关中流民,因朝廷税赋、官员逼催,不得不贱卖田地外逃,以至三餐不济,衣不蔽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故土难归……”
“我带着恨,陪天师做的是施,心头却没了恨,还收获了好大的满足。”
“天师却说,施粥赠衣不过救百姓于一时;掌权执政,改法调律,大行善政,方能救百姓于一世。惜景国兵财两分,各谋私利,便天子想施善政也难下达,除非兵财两权能聚一人手中,而此人得有雷霆的手段,还得是个明君。”
“天师还说,我吃的是龙肝凤髓,享的是荣华富贵,哪堪与他遁走尘外,受那风餐露宿之苦。还说我若真心怜悯百姓,往后若能借手中权势为百姓谋一二福泽,便是我最大的施善。”
“我苦王家和皇后权势之害已久,哪愿再回长安?同天师一道,我身心皆畅,胸怀开阔,恨不能日日都那般畅快,那么无忧才好。”
“直到那日,于城楼上将大王望……我便忆起大王所做的那些事,忆起天师所说的话。”
“大王十五去汉中就藩,年不及冠就收服了山头林立的各路山匪,后又带着收服的山匪赖在汉中刺史府不走,逼其施行他拟出的善政。乱了许久,百姓外逃最多的匪患之地,五年后已是安居乐道,一派垦荒忙碌之象。
“后他又出征西蕃,五年间攻城掠地,屠城无数,杀得西蕃血流成河……”
“往时听来,我对他只觉厌弃。前骂此獠竟敢在汉中倒行逆施;后骂他心似豺狼,暴戾成性,两手血腥……今时思来,方才惊觉大王正是天师口中,那个有着雷霆手段的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