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93)

  榻上铺着的粗布床单正中,不知何时,印上了一团“红梅融雪”的贞洁图。

  他双手撑榻,将这幅“图”轻盈盈看着,虽是满心喜悦,却愈看愈心酸,愈看愈心疼。

  七岁之前,他长于玉清观,观中皆是清心寡欲的女冠,言行规矩,使他不曾风闻过男女之事。

  七岁之后,他被李明宇逮去同住,身边尽是去了势的宦官,更从不言说男女之事。

  十五去汉中就藩,五年间,他翻山越岭,尽顾着捉拿山匪,劝降收伏。

  二十出征西蕃五年间,成日不是他带着千军万马、猩红着眼眸撵着人乱捅;就是蕃兵蕃将打马追在他的马屁股后头、冲他疯骂狂砍……

  二十五年间,他满腹皆是戾气与杀意……几曾识欢愉?

  倒是风闻过,女子有贞操一说,更风闻过“污了女子清白”一说。

  原这贞操,是要以女子破体流血来取!

  原这清白……他目望这红白相间的图……是这般形样地被他污了!

  虽是不舍,他还是将薄单揭了,唯留光洁如洗的凉席一张。

  去到沐房,恰见宋梨花湿淋淋浴罢,将门启开一道小缝,贼头贼脑朝外偷窥。

  见他身后无人,她才满脸委屈地将他一望,双手拢紧长衣领子,冲他小声地骂:“鬼追似的,叫你也没听到,深更半夜,你倒去找何人?是生怕我在邻居们面前丢不了脸?”

  方才,张翼虎又似条野狗一般窜了出去,她连声喊他也没顾上听。

  深更半夜,闭坊锁户,纵怀仁坊里有郎中在,她又是伤在那处,若郎中问她,叫她如何开得了口?

  闻他将隔院的院门擂得震天响,还乱吼乱叫着“要死人”了……生怕她丢不完人?

  怕他果真带人进家,她惊恐起身,下榻就朝沐房里跑。

  这污七八糟的鬼模样,如不洗洗,如何见人?

  “没叫来人,脸丢不了,夫君抱你回去。”他将她拦腰打横一抱,一路垂眸脉脉望她,“可还流血,还疼不疼?”

  “倒是没再流血,就还火辣辣作疼。”楚昭宁双手勾着他的颈子,冲他伤伤心心地一抽鼻子,“天明再看医罢,只我如何向郎中开得了口?”

  他目光几惭,将她抱回屋里搁上榻,卧身将她搂住,方才朝她咬耳小声。

  如是这般说罢,楚昭宁当即捂脸背身,心头又羞又恼。

  羞的是,原来女子初夜是要见血落红的,偏这莽夫嘴上不把门,倒豆子般向邻居说了。

  恼的是,她与他今夜这档子事被人知晓,又还是左邻右舍,往后叫她如何见人?

  他将她身子掰回,拿粗粝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红着眼小声地怨:“还说你读过好些医书,这都不知?方才险些将我吓破胆子,一路上尽想着,若你今夜流血而亡,我也……就不活了!”

  “医书还能细说这事?”明明吃苦的是她,反被他怨,楚昭宁恼脸将他的脸一揪,“你那般猛地一来,没将你一脚踹飞都是好的!”

  书中不提,她身边也没个亲近的人。

  再说就算有亲近的人,谁又会平白同她说起这档子事?

  是以她哪知晓?

  他绷了几绷嘴,窘迫地又愧又笑,将嘴脸藏到她颈窝里。

  笑罢才小声嗫嚅:“曾被你说身子虚,前几回又耐不住你的操持,回回都没面子。就想逞一回威风,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哪晓还有这档子事?我轻轻些儿,再不对你粗鲁。”

  楚昭宁心头后怕,惊恐拒绝:“这事做起来太难过,我才不要。”

  “邻居大哥说让你缓上几日,待你好了再来。”他赶忙又劝又哄,“邻居大哥还说,只会疼这一次,往后就不会了。再说,我见你前头也有畅快到了。”

  “闭嘴!”楚昭宁羞斥,将身子强行扭背对他。

  见她这般形样,他心头愉悦,“嘿嘿”笑了,伸手过来柔柔抚过山腰峰峦,贪婪幽声:“是我的,全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她掐着他的手背恼声:“别闹!”

  他虽未闹,屋顶却闹了起来,响起一片急匆匆的细碎瓦砾声。

  楚昭宁惊问:“可是屋顶有人?”

  李槿年抬头望出花窗,静听须臾将头搁下,将玉人搂着柔声:“想是野狸子抓老鼠呢,睡吧花花,快些将伤养好……”

  屋顶确实有人。

  这声响,当是脚步声,且都有几分功夫在身,轻盈如猫。

  但有覃原他们在戒卫,更何况他也不是吃素的,自是不怕。

  只前头同宋梨花闹得惊心动魄,她才安稳下来,他又何忍吓她?

  黑脊伏檐有如腾龙,其上八道玄色身影前追后撵,虽无啰唣之声,却见刀光剑影之寒。

  后五人几将前三人追上时,前头三人猛地一个止步,朝后头五人掷去一包物件,气急败坏低吼:“不过顺手拿了几样银器,何苦穷追不舍?送与你们,买兄弟一个面子,往后再不进来就是。”

  覃原闪手接住,拿刀的手将包袱利落打开一看,确为几件银器,遂冲三人寒声:“小小毛贼,也不看看这是何人地盘?若敢再来,仔细你们的狗命,滚!”

  见那三人慌神跑远,又消失在巷末屋脊之上,覃原五人方才沿着屋脊轻脚返回。

  路过大王所住的院子时,见屋内已灯灭人歇,这才放心跃入邻院。

  翌日一早,李槿年竟睡得沉了,是院中的嘀咕声惊醒。

  “丫丫过来、快过来,这边盆里是粟米拌碎菜,这边盆里是水,快过来吃喝。”

  “你慢慢些儿吃,小心噎着。”

  “没承想你竟是好看的,瞧你这身白毛油光水滑,身子也肥。宰了吃肉,我与张翼虎怕是两日才能吃完。”

  将鸭子宰了吃肉?

  他霍地睁眼,蓦地起身奔出屋门。

  “纵是鸭子,却也是我的心意,宋梨花,你怎忍心……”

  他话头顿住。

  满院明媚的晨曦中,他见宋梨花蹲在白鸭面前,拿手轻轻抚着白鸭的背羽,满眼宠溺。

  这只肥鸭既没客气,也没被她吓到,跟头猪仔似地振着脖子吞食粟米,一揪揪小尾巴还摇得欢愉万分。

  楚昭宁白了他一眼:“大呼小叫什么,我会养到它寿终正寝的。”

  李槿年笑眯眯拢着衣襟,过去到她身侧蹲下,喜滋滋建议:“它本是鸭子,还叫鸭鸭多难听,要不也叫它白将军?”

  楚昭宁断声驳回:“方才我去伙房一看,它竟在柴火堆里给我生了一枚鸭蛋,是个小娘子呢!所以才叫它‘丫丫’,是丫头的丫。”

  李槿年听得刀眉一跳,心潮乱涌地扭脸看她:“你也快些给我生个娃子,生个儿子。”

  忆起昨夜情形,楚昭宁红脸埋头不敢看他,口中却轻嗔:“生男生女,我哪做得了主?”

  又思话头不对,侧眸睨他:“为何只喜儿子?女儿哪里不好?若是生了女儿,你还要将我休弃不成?”

  李槿年将她往怀里一搂,半真半假地笑着道:“我不是说了么,我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不得有个儿子来做太子?

  “成日没个正形,还做皇帝,我看你是还没从梦里醒来。”楚昭宁失笑将他一推,推得他后仰一跌,只手撑地。

  她又冲他犟嘴:“我还就生女儿了,女儿才贴心呢。”

  李槿年撑身蹲回,认真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真的!若生女儿,我哪还有心思执政安民,只怕日日将她衔在嘴里才能安心。”

  “你就接着梦吧。”

  楚昭宁啐了他一口,起身去前院伙房,打算将昨夜剩下的饭菜热一热。

  李槿年却又粘来,从背后搂住她,将嘴脸搁到她颈窝,冲她黏糊撒娇:“花花,你还没叫夫君,叫一声给我听听嘛!”

  楚昭宁待要回嘴,就听院里有人在叫:“张兄弟,张兄弟,我来取婚书了,得赶早送去县衙帮你办了。”

  李槿年立时将她手一牵,冲门口一支下巴:“走,将你藏着的婚书拿出来。”

  “好端端放在屋里,谁会藏它!”楚昭宁羞恼地将手挣脱。

  出了伙房,她见一位眼熟的高壮汉子笑盈盈一觑她,冲她拱手。

  楚昭宁待要还礼,却听汉子朗声道:“恭喜娘子昨夜与张兄弟……成就好事!”

  她脸色一僵,汉子却又补道:“我们这些兄弟没来得及准备,回头定将贺礼补上。”

  丑事被人道出,她哪还谢得出口,脸耳通红地将头一埋,扭身就朝后院兔子般地跑开。

  身后,李槿年满院子撵着大笑的覃原,拳打脚踢。

  “站住,看我不撕烂你的破嘴,我叫你羞她,叫你羞她……”

  “不敢了,不敢了,‘张兄弟’饶了我罢……”

  没敢追打嘴贱的覃原太久,他拔腿就朝后院跑,进了正屋,果见宋梨花捂脸坐在床沿上小声哭。

  不由得失笑走近她,将她捂脸的手掰开笑哄:“怕什么羞?这些都是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人家已娶妻立室,什么不知?昨夜那席话,还是他同我说的,否则不知会闹出什么笑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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