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85)

  此处蕃邸紧修慢筑三年有余,无人知其为了赏谁,今时揭晓——皇帝老儿骗过了所有人,竟是谋图已久!

  也无怪乎那日,晋王当着他的面,哭成了那般模样。

  今日无归,那就改日再来。

  他的那些红月卫,兼晋王和令公的人,旱已将这座秦王府监看得密不透风。

  野狗百日重孝期满,又身领事职无数,但有朝会就得上朝,就得出入于这座王府,再无躲在玉清宫里遁形装死的可能。

  是以,他根本不怕那条野狗跑了。

  回了晏府,本说去看宋娘子和儿子,杜宅的老管事崔叔却已候在晏宅。

  他于花厅内提袍疲惫坐下,提壶给崔叔斟茶递去,随口问:“那位楚娘子,情形如何?”

  崔叔接过茶回话:“回主君,楚娘子前日就已醒来。吃喝无碍,任人操持伤体,见人就千恩万谢,乖巧得让人心疼。”

  主君今年只怕是犯了桃花,收回府的女子,一个远比一个俏。

  只崔叔闻听宋娘子初一进府,当夜就追着晏二公子又骂又打,凶得似只泼猴。

  端午前后,宋娘子去杜府住了一段时日,行卑动怯,说起话来还温吞迟疑,叫人虽厌不起来,却也亲近不了。

  楚娘子说起话来,声音柔得似滩水儿,话头听来令人如沐春风,心神俱振;且楚娘子那副眉眼脸盘,妩媚得似只绒毛雪狐,颦笑皆娇。

  饮泣时却又楚楚可怜,看得人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给她。

  不过三两日,杜府那边的婢子婆子,尽都喜去看她,同她说话。

  夫人“走”后,主君身畔长空,若在二女中选一个做主君继室,那有着七窍玲珑心、聚合府人欢喜的楚娘子,自是比宋娘子要好。

  再说,杜晏二府早就传遍,宋娘子另有心上人……

  杜枕山呷了一口茶,微眯着眼缓声:“待她伤好,你送她一笔钱,任她自去。”

  崔叔从茶盏上惊愕抬头,欲言又止后,终还是小心翼翼开口:“楚娘子容貌虽非倾国倾城,眉眼间却自有一股风流韵味,还有几分……夫人形样。主君留在身边做个使唤丫头也好,遣了多可惜?”

  还道主君捡人回来,是为添补后宅……却要遣走?

  杜枕山轻吹盏中茶沫,虽未责备崔叔多舌,却道:“此女心大,非我能留。待她伤好,就将她的身份文契给她,劝她离开罢。”

  将此女留下,若被朱令公的人发现,定会觉察他与晋王暗有往来。

  何况此女为攀晋王床榻,所做的那些事,宋娘子万万做不出来。

  忆着楚娘子那副楚楚可怜的妩媚眉眼,崔叔不舍一叹:“罢了。只她浑身鞭伤,若好也得月余。待她好了,老奴就劝她离开。”

  五日后,秦王李槿年和同乌蒙王,自梁陵归来。

  亲王金辂前后,是浩浩荡荡的法驾卤簿,载队森严的青衣卫队皆着轻甲,神情肃杀,行进时蹄声震彻长街,旗帜猎猎振扬。

  未去秦王藩邸,而是直入皇宫。

  杜枕山的香车遥遥缀在仪仗后头,他纤长的手指一挑着帘子,从那道小缝里眺望。眺望那望不到头的枪林旗海,眺看那根本看不见影踪的秦王金辂……

  金辂之内,李槿年亦将幔帘挑着一道缝,偷摸摸朝远处眺目,眺望那望不见的怀仁坊,眺看那座毫无可能接近的别宅小院。

  与宋梨花分别将近一月,心头的贪念和相思,令他心头抓耳挠腮般地恼火。

  他又望向长街左右,朝被卫队隔开的百姓细览。若是宋梨花恰巧路过,遇到他的卤簿仪仗,被御林军阻下观望……他便能抢先看她一眼。

  看她罩水含烟的大杏眼,小巧的翘鼻头,和那张怎么也亲不够的小嘴,还有她那……

  “堂堂秦王,却狗盗鼠窃般地朝外打望,全无天家威仪,成何体统?快将幔子给我放下。”

  见他贼眉鼠眼地朝外偷窥,形容甚为猥琐,乌蒙王再看不得,出声冷斥,将他从满肚子邪念里硬生生拉回。

  他松手放幔,扭头冲乌蒙王咧嘴一笑:“是,舅舅!”

  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皇帝老儿李明宇,除了冲他犯了驴脾气发火的宋梨花,他就怕眼前这个舅舅。

  先前怕舅舅,是因他想带着阿母,余生寄居舅舅羽翼之下。

  眼下怕舅舅,是因征蕃五年,舅舅在战场上带着乌蒙兵舍生忘死为他打援护,数次救他于陷身重围,救他于军中眼线的谋害……

  只与其说怕,莫若说又敬又爱,唯命是从以报!

  乌蒙王冷哼一声,正眼正心,双掌撑膝,坐姿如钟鼎一般磊直。

  “对了舅舅,你没了一个妹妹,还要丢下我这个外甥独自回去,此回进宫,记得向李明宇狮子大开口。西蕃为乌蒙与景国联手打下,记得向他多要些好地界去。”

  “无须你来说道。本说助你一臂之力拿下西蕃,将你母子二人从李明宇手里赎回乌蒙,偏却……若是不同李明宇分厘必争,实难消我心头这口恶气!”

  “舅舅有气尽都向他撒了,回乌蒙一路方能一身轻松。待征西将士的灵位尽归长安,除了后头的普天大醮,余后半月颇为空闲,李明宇当会设宴数日,连着款待舅舅和乌蒙将士。”

  李槿年神情肃穆地道,大眼悄然一闪,又将话头一转。

  “我还戴孝在身,除了班师献仪和庆功宴不能置身事外,一年之内不得参与宴庆,是以陪不了舅舅。三日后的八月十五,宫中也当有大宴庆典,外甥也是无法作陪。”

  “你们景国人,礼数就是多。”

  “嘿嘿,今日送舅舅进宫,我便要出宫去了。”

  “对了,待有空闲,你带我去你那王府看看。你替李明宇浴血拼命五载,我得看看他给你修了个何样的狗窝。”

  “诺!”

  李槿年送乌蒙王进宫后,却未立即离开,而是去玉辰观找个人,他有话要问。

  那日,他亲口应了王裕英,替她打探其生母下落。

  其生母为云昭院旧乐人,而假母与她生母年纪相仿,也是同一时期效力于云韶院的女乐人。

  年份过去太久,大火前的那批乐人遣的遣散,赏的赏人,早已行踪难觅。

  琅琊王妃陈氏、琅琊王,还有王皇后,对王裕英生母行踪讳莫如深,不向其如实相告。

  因此,就算那批乐人中,还有人在云韶院效力,他也不便派人打探。

  好在他手头,有现成的假母可问。

  玉辰观内依旧清冷,偶见穿梭扫洒的婢仆宫侍,红槿花却开得如粉如霞。

  打从阿母带着他,被李明宇扔到玉辰观来,宫中就陆陆续续栽种了好些红槿花。

  往昔他不懂,李明宇为何是遣是栽种这朝开夕落的花,不好看,更不香,还不长久。

  后来阿母同他说了,他方知晓。

  原来,阿母正是在乌蒙山上的红槿花丛下,与李明宇春风一度受的孕,怀了他。

  还因此,李明宇给他起了这个难听的名字——李槿年。

  如有可能,他不想做“李槿年”!

  假母被随侍他的小内监召来后,见其眉眼间的风尘浮媚全无,想是已经习惯观中清闲安宁。

  年逾四旬的周妙音,一袭青碧色的絁布襦裙着身,于他座前叉手深福,又伏叩而下。

  “奴婢拜见大王。”她嗓音微颤,“玉清宫一别,再未得见,今始方能叩谢大王留命之恩,请大王受奴婢三叩九拜。”

  李槿年赶紧起身离座,双手将她托住。

  “不必!你教养的好女儿月凤娘子,功德无量;你久长容留和善待的方公子,功德无量。是以,你之功德无量。要谢的,当是我这个深受你三人大恩的人。快来起罢,来人,给周妙音看座。”

  周妙音哪敢陪座,犟着只肯站在原地。

  “今日找你,是我有话要问。你在案宗上交代,曾为云韶院女乐人,可还记得或认得,一个名叫吴莲子的女乐人?”

  周妙音未作半丝犹豫,颔首应声:“认得的。奴婢与吴莲子不熟,却与她爱慕的文江元相熟。”

  李槿年险些坐不住,失声:“她……竟有爱慕的人?”

  周妙音想是才回过神,神色紧张道:“奴婢、奴婢是打胡乱说……”

  李槿年柔声安抚:“你乃我朝廷和百姓之大恩人,莫怕,将话如实道来。这个文江元……就是纵火烧了云韶院的男乐人?”

  周妙音忐忑看他,见他面上一派鼓励色,便壮着胆子又禀:“说起来,吴莲子与文江元这对碧人,也是可怜。吴莲子色艺双绝,却看上了污秽出身的文江元。文江元虽也欢喜,却因自己出身难堪,一直不敢首肯。”

  李槿年本只想问,周妙音是否知晓吴莲子的下落,却被她这通絮絮叨叨吸引住关切,便认真着眉眼听她往外倒出这筒陈年豆子,还时不时问上一句。

  “出身污秽?如何个污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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