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83)

  闪闪盈泪的狐狸眼里,却冲他闪着新奇,泛着不解,天真有若童蒙。

  “大王……”杜枕山幽叹一声拱手,欲抚却无从下嘴。

  李玉烛望天阖目,剧烈起伏的胸腹,渐息渐平。

  抵近杜枕山时,李玉烛脸上还挂着泪,眸底却已是一片清冷。

  “他能依着那册录罪簿子抓人,我就能依着那册录罪簿子织网。他要对我图穷匕见,就休要怪我对他釜底抽薪。他要将野狗捧上帝位,就休要怪我将那条野狗……宰了,喝血吃肉!”

  李玉烛又冲他弯唇一笑,眼眸晶闪闪发亮,笑得神思神往。

  “杜郎,狗肉乃为至阳之物……那可是大补的!”

  见晋王霎时从悲绝中回神,杜枕山长吁一口气,拱手轻声:“小民与大王所思如出一辙。罗世昌的那本录罪簿子,就在大王手上,请大王予以小民,小民将据官员名单约见,一切费用由小民来出。日后皇帝若敢妄动户部官员职务,就请求他们联手,阻止皇命下达。”

  又欣慰道:“如大王所言,症结只在汉中王身上。我手里的那些红月卫,即日起就会派出去张罗。只要能使汉中王从世上消失,大王就再无对手。”

  乾元皇帝李明宇,膝下骨血单薄。

  除却暴毙的故太子,李槿年为皇长子,三皇子晋王居次,余下五子皆为十五岁以下童蒙,母家势力单薄,不足一惧。

  “有累郎君!杀不了那只野狗、织不成网,也没甚关系。小王昨夜交了两个好友,”李玉烛笑着将脸凑近他,冲他一挤眼,贼兮兮小声,“两个志同道合的好友,能帮上小王大忙的好友!”

  杜枕山杏眸大睁,喜悦漫上眼底,语气激动:“小民随时候听晋王使遣!”

  李玉烛敛起双眸,从牙缝里吐字:“从今往后,小王就与杜郎结成一块,绑作一团。杜郎大仇得报日,便是小王高倨龙座之时。”

  五年前那个风雪之夜,杜枕山怀抱幼子,跪在岳父妻女灵堂前祭奠,对冤情束手无策时,这位彼年十五的儿郎踏雪而来,拿着刚刚变声的嗓子,与他说成……

  他便知此子所图甚大,非是朱桓那般的胸窄眼浅之辈。

  只他苦于,随后晋王深居东宫五年之久,不得与之往来。

  被晋王引荐给尚书令朱桓后,朱桓对他又压又哄,只拿他做敛财聚宝、消赃灭迹的走狗,对他报仇一事却一再推诿,总有无数说辞。

  至于晋王所言的两位好友,以他位份之卑,断无追问之理。

  “小王虽身为亲王,王府财账却掌在令公的人手里,便连小王所娶王妃、所置妾室,皆是由朱桓安排。是以小王想要回报郎君一二,思来竟然捉襟见肘。”李玉烛伸手按上他的肩,苦涩一笑,“唯待小王高倨龙座,再行回报了。”

  杜枕山眼眸轻微一闪,一默后,笑着轻声:“倒也并非如此,小民正想腆脸……向大王要个人。昨日,小民见王府有个犯了错的烧火丫头,被人打得凄惨,闻说她乃商户出身,便动了恻隐之心。”

  李玉烛眉眼欣然一悦:“竟有此事?她叫什么名字?”

  杜枕山羞涩一笑:“尚不知她姓名,只闻大王府上的膳夫说,她是陛下给大王择选的益州良家子……小民抖胆了!”

  李玉烛脸色立时一变,将牙关两咬,狞笑着轻声:“往时道是皇恩,今时却为笑料。凡我府上良家子,杜郎想要多少,小王就给你多少。”

  杜枕山面色一惊,赶紧拒绝:“小民、小民要一人足以。”

  “大王、大王,令公闯进来了!”

  守在后花园门口望风的方执事,风火燎跑来,遥遥便喊,李玉烛与杜枕山俱是一惊。

  李玉烛神色惊慌,冲他低声:“杜郎快些从偏径离开,那个女子,我随后让人给你送上门去,快走!”

  待杜枕山紧跟方执事,才刚急急绕过清泉假山,朱桓已经带着数人大步进园,直奔水亭而来。

  一望那玉山般的身影,李玉烛飞快背身抹尽脸上泪痕,又慌手将乱发理顺。

  他连吸几口气转回身时,朱桓已经大步进了水亭,携着一道寒凉飓劲风冲近他,将巴掌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在他柔美的脸上。

  水亭内“啪”的一声脆响,有若玉碎瓷裂。

  “好端端的,非要去偏殿丢人,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种,将我与你母亲的脸都丢尽了!”

  朱桓白皙的脸上燃着暴怒,一双桃花眼里尽是杀气。

  李玉烛捂住火辣辣作痛的脸,眼中委屈的泪水几转,又垂眸惊恐哽咽:“舅舅、舅舅息怒,是外甥贪顽了!”

  朱桓哪里息得了怒,负手冲他咆哮:“竟还敢与忠远侯之子把杯论盏?怎么,你是要卖身与琅琊王,背地里与西北军户联手,将我们尽都卖了?”

  李玉烛惊愕须臾,蓦地跪下,双手攀住朱桓的袍角,哽泣摇头:“昨日宴上,因与崔嗣侯联手同汉中王打了一架,崔嗣侯见我险些被汉中王伤到,过意不去,敬了外甥几杯薄酒,外甥何敢当这诛心之言?”

  “李玉烛,你最好记住,你今日所有的一切,是我这个舅舅苦心盘桓几十年挣来的。你之一言一行,皆关乎朝局、关乎江南各姓世家大族,往后若再敢擅自结交官员,小心你再也做不成……李明宇的儿子!”

  第118章 狡兔三窟

  杜枕山做的是挑夫打扮, 从晋王府偏侧角门快速遁走后,一路是步行回的晏府。

  在晋王府如坐针毡熬了一宿,他头脑昏昏,陡然被大盛的日头一照, 照得他头目晕眩。

  更令他晕眩的, 是脑子里缠结成一团的千思万绪。

  他断不容晋王输掉这场争储之战, 也再不能似往时那般袖手事外,若他坐视汉中王被册立为太子,将终身难报负在肩头的双重血仇!

  他回到晏府已为辰时,去正院更衣梳洗一罢, 方去后院看望儿子。

  轻手轻脚走进卧寝,他朝床榻一望,脚步静止。

  宋娘子竟然偎在榻边, 伏首榻沿, 似是守着榻上酣睡未醒的儿子。

  脉脉将那道纤柔身影看了须臾, 他才轻手轻脚走近, 弯腰探头将她一望, 见她睡得脸颊泛红, 朱檀小口微张。

  嘴角虽流着一串清涎, 却似一朵挂着晨露的粉红桃花, 娇俏得使人心酥神醉。

  他便看痴了眼, 看愧了神,看贪了心。

  昨日他辨认出汉中王后, 当即就带着两个弟弟离开, 徒留宋娘子领着儿子玩耍。

  看这情形,当是儿子昨夜不肯独睡,宋娘子方才守着儿子……不知会否是守了儿子一整夜?

  他这么多年四下奔走, 不放心云娘留给他的这根独苗,将儿子走一步衔一步,心身累甚!

  有时儿子犯病又闹又哭,他无从安哄,就会抱着儿子一起哭;待将儿子哄好睡下,他却满心悲戚难收。

  怕惊扰儿子,往往后会无声无息地,埋首枕间痛哭上整整一宿。

  往往那时,他就好想、就好想有个贴心巴肝的人能帮他一把。

  宋娘子就是这个知心贴己的人,是上天送他到眼前的大贵人。

  若有她在,除了能替他安顿后院,她对儿子还是一心一意的好。

  人无因果不相逢,缘无业债难聚首……

  可为何她就在他眼前,就在他身边,她心里头竟却无他?

  他一叹,朝宋娘子伸出拇指,指腹即将触到她嘴角时,迟疑一滞,终还是极轻地在她嘴角一揩,将那滴失了收慑的调皮清涎带走。

  并柔声轻唤:“宋娘子、宋娘子?”

  这轻轻一揩,将楚昭宁梦中的漫天缤纷焰火揩尽。

  她惺忪睁眼,见眼前有玉树一株、天颜一张,金灿灿地融化在他背后的晨光里。

  “主君回来了?”

  她撑身站起,嘴角微温的触感和半抹湿润犹在,醒悟当是自己流涎,便拿手背将嘴角窘迫一抹。

  “昨夜将小公子哄睡后,我本说回书房睡下,哪知竟然哼着小曲儿睡着了……让主君笑话了!”

  她怕惊醒小公子,说话声音甚小。

  杜枕山朝屋外伸手一引,二人轻手轻脚离开寝卧,走到院里。

  满院明媚的晨光,刺得楚昭宁睁不开眼,拿手挡光,杜枕山察觉,移步她面前,背身将光挡了。

  “昨日,几家商铺忽有急事,我便走了。你带着朝儿游玩半日,又守他一宿,受累了。”

  “我本是小公子蒙师,且他心智不比七岁孩童,害怕独眠也属正常,何言‘受累’?对了,主君走后,我带着小公子耍甚为开心……”

  她笑着同杜枕山,将小公子向将士们,当街追送荷莲的趣事讲了。

  往昔不肯与人言说,甚至不肯与人对视的儿子,昨日竟然主动买花赠人,还朝人言说谢辞……杜枕山听得满心震惊,看她的眼眸恍惚,有若做梦。

  听她说罢,他激动拱手:“罗天师可真是活神仙,神机妙算,娘子真就是我与朝儿的贵人……可惜,余唯有在心头感激,却无以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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