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扭头看徒儿:“陈三啊陈三,不见你小子认真看人家兄长血糊糊的腿,倒盯着人家如花似玉的妹子看,你春心动了?”
陈三神情扭捏:“徒儿哪有这福气?不过这些年,附近七里八村,好些人家娶了招了,关中来的娘子郎子。她是流民,与其跟着兄长居无定所,倒莫如在咱们石牛镇安家。”
“你这小子!”老郎中瞪住医徒,须臾嗔笑,“那你回头问问人家兄长,看看人家可愿将妹子留下。”
陈三的脸彻底红了。
“她兄长这腿伤,不像砸伤,倒像是受了箭伤。”老郎中复又举步。
陈三一惊停步:“怎会如此?可是要向里长通禀?”
老郎中头也未回地向陈三招手:“坐虎诊龙,施治无类,乃医者本份,莫操本份之外的心。”
陈三赶紧跟上,笑着道:“先生教训的是!不过我看这兄妹二人礼数周全,许是有难之隐,不像匪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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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后头的内屋不大,四陈木架,上置药罐,各类医用杂具。中间布着一张硬板窄木床,床上铺着煮过的白布单。
楚昭宁轻轻在床前坐下,目光落向獠兵。
獠兵身上的素绢长袴和白绢短裈褪至脚踝,腿被煮得泛黄的白布覆盖,伤口部位有血浸出。
他伏身床上,一头乌墨发丝蓬乱,头垂于床头,胳膊垂于床沿,一动不动。
她红了眼圈。
“还能怎么办?左右也是一条命,只能好生治了!”
“你说你数度濒死脱危,想来是有些福分的……好歹,你勉力将这回撑过去,你娘还等着你回去。”
这獠兵将伐西之战说得轻轻巧巧,可那五年杀伐,哪是三言两语,能道尽厉害和险峻情形?
西蕃紧邻蜀地,为高寒苦地。
她素闻蕃人凶悍善战,也见过无数高壮彪猛的蕃人。
他们这些远征西蕃的景国兵将,愣是花了五年时间打到西蕃王城,活捉蕃王,吃过的苦可想而知。
偏这獠兵在唾手可得的军功,与病重的阿娘之间,决然选择做逃兵回京,吃了这一路的伤苦……也是个至孝之人!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她与他皆是可怜人罢了!
伸手抚上他乱蓬蓬的发髻,她哽咽起来:“这么个鲜活的人,也就是腿上中了一箭,怎么就要死了呢?”
他自昏迷中倏忽抬手,将她的手一把抓住,口中迷唤:“阿母,儿子不孝,等我……阿母……”
她吓了一跳,想抽走手,却被他握得死死。
“我带你回乌蒙……舅舅也来长安接你……等我……”
手被他捏得骨碎肉烂,她疼得使劲抽手叫唤:“疼,你撒手,撒手。你醒醒,我不是阿母……”
她拼力猛地抽走手,他手上一空,霍地睁眼。
见他醒了,揉着被捏得剧痛的手,她抽着鼻子哭骂:“你是牲口啊,这么大力气?骨头都被你捏碎了。”
见是宋梨花,他眼神一惊,扭头见身上盖薄衾,这才放心。
“先生说,你要在此医治一旬半月,马上就要给你清疮去腐,就怕你熬不住,生生疼死。”她道。
又恐吓:“你可要挺住了,否则你死了,我会将你尸首扔给野狗吃,绝不花钱请人埋你。”
见她满脸泪水,他笑问:“可是心疼我了?”
“我是心疼我的钱!”她冷嗤,欲出又道,“一会儿忍不住了你就嚎吧,叫上一叫能好受一些。”
他柔柔看着她笑,冲她欣然一递下巴:“遵命。”
出了内屋,楚昭宁抹了几把眼泪在外等候。
眉清目秀的医徒是个贴心人,给她倒了杯茶,又给她端了碟点心放到面前。
“我叫陈金安,家里序位第三,先生和师兄弟叫我陈三,宋娘子可唤我作‘陈三郎’。我看你二人风尘仆仆而来,只怕还未用饭,宋娘子先吃喝一些。”
楚昭宁哪里吃得下东西,谢过含羞带笑的陈三郎,仅将那杯茶水饮了。
买酒的周二娃回来,将酒送入内屋,须臾转进偏屋,向做准备的钟郎中回禀。
“郎君醉否?”
“回先生,半壶下肚,未见醉色。”
“让他喝完一壶。”
稍候,周二娃转回,钟郎中再问。
“郎君醉否?”
“回先生,郎君未见醉色。”
“啧,咝……好酒量,余下那壶也给他喝了。周二娃,再买一壶去。”
“回先生,郎君让莫再买酒,说他千杯不醉,伤口但割无防!”
“啧、咝……后生如此生猛?那老朽便不客气了。二娃,你也准备着去,这就动手。”
楚昭宁听得毛骨悚然,这獠兵喝了一壶剑南烧春未见醉色?那可是两斤上好的烈酒!
他还叫郎中又生生剜肉!
想到昨夜,见他自剜箭头的惨相,楚昭宁手脚立时就软了。
得了先生准许,医徒们将一应器具用物,忙忙乱乱往内屋搬,稍后郎中也进了屋子。
前前后后一个多时辰,除了老先生和医徒们的声音,楚昭宁未闻獠兵一声叫唤,她急得时不时去屋门口问,屋内的医徒们也爽快回她。
“有扰,敢问,我兄长情形如何?”
“回小娘子,暂时无碍。”
“敢问,我兄长可是晕了?”
“小娘子,尚还清醒。”
“我兄长至此一声未闻……敢问情形如何?”
“勿忧,他咬烂了几根垫嘴的木棍,抓烂了床布,人还醒着。”
一个时辰过去,楚昭宁再坐不住,起身冲到屋门口,带着哭腔问:“敢问,我兄长……可是死了?”
帘子一掀,周二娃擦着血手出来,摇头笑道:“没死没死!不过,你问他这么多回,他不好意思没有表示,昏厥了。”
她大惊,掀帘就要往屋里冲,被接着出来的陈三郎拦住。
举着一双血手虚虚拒她,陈三郎笑道:“你是女子,你兄长眼下不便见人,稍安勿躁。”
第15章 大王面首
二人在石牛镇医馆,一住就是五日。
石牛镇隶属梓州郡,周边群山环绕,山中百姓出山看一回诊需翻山越岭。
是以医馆前头简朴,后院却备着好些简单客房,供给求诊的山民暂时落脚。
陈三郎给她挑了间阳光最好的屋子。只是屋子里简陋,就一张铺着稻草的床,一席薄衾。
陈三郎请她同医馆的学徒同食,楚昭宁哪好意思与陌生男子同桌?
陈三郎便端了给她送来,还给她送来调制的药泥,让她敷在崴伤的脚上。周二郎也时常给她送些茶饮。
她颇觉感喟,钟老先生德怀普昭,所教徒弟人品个顶个的好,个顶个的善良。
他们将张翼虎也照料得颇好,换药煎药,嘘寒问暖,殷勤备至。他从昏厥时的脸色乌青,到三日后,脸上已见了血色。
过意不去,她叫住周二郎,悄悄问剑南烧春多少钱一壶,药资和诊金又多少钱,再她与他住宿吃饮又多少钱?
周二郎道:“先生说,怨自家馆里未备麻药,让你家哥哥狠吃了一回苦头,烧春就当先生请了。药资诊金,先生说有钱便随便给几文,无钱便免。至于吃住,先生说,你二人流落在外五年不易,都是免的。”
楚昭宁当即就红了眼圈。
随后,她在看诊的百姓里问了问,原那剑南烧春竟值六百钱一壶,无怪乎周二郎说酒太精贵。
马车就停在后院,马有人饮喂,车内还载着五千多文。
只她不便取用,也怕露富引起医馆中人警觉,向官府走漏她与他的行踪,索性暂且不付医馆花销。
成了闲人,她便去医馆前头帮忙。
听她说自己外公是道医,她也知医懂药,钟郎中既惊又讶,立即使唤陈三郎给她打下手,看她的眼神颇为和悦,有问必答。
还趁她不注意,频频给陈三郎使眼色。
陈三郎八岁就跟了先生学医,对先生的心思心领神会。
馆中常有女患,医徒又尽皆男子,查伤验病多有不便,若能有个女辅手要方便得多。
他殷勤地陪她说话,陪她坐在医案一旁,做选药、碾药等杂事。
楚昭宁从陈三郎中口得知,钟郎中早年是军中医师,二十多年前曾随当今天子出征乌蒙。
二十多年前,乌蒙与景国那一仗,打到一半歇止。
乌蒙与景国议了和,乌蒙王嫁女远迢迢进京和亲,两国随即交好——这些她倒是晓得的。
她仰头好奇问老先生:“先生,乌蒙情形如何?先生可有见过嫁去长安的乌蒙公主?”
听陈三给小娘子吹嘘当年得意事,钟郎中颇为欣悦,又听楚昭宁问话,便打开了话匣子。
“乌蒙花开四季,雪山草地尽有,更有万年深山,千年河泊,伸手便可触天……啧,那叫一个美!”
“那公主两柄淬毒的弯刀,舞若日月之轮,骑着一匹乌蹄雪骓,将圣上撵得只顾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