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儿子站着未动,目送她进了书屋,阖了门,方才抱着儿子走进正屋。
婆子们帮儿子擦洗更衣时,他就静静站在正屋卧寝的外头,负手立在花窗之前,将书屋的花窗望住。
不过两屋一墙之隔,偏生若千万里远;书房里的内卧,花窗是朝后花园里开的,他却似能看到宋娘子的身影。
与她远的是身,近的心,只这心唯是他近!
晏靖朝的看护婆子来禀:“主君,小公子乏累极了,沐浴更衣愣没醒过,就径直抱上床了。”
他颔首应道:“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将花窗两掩,返回内卧坐到榻边,见儿子果真睡得眉眼沉静,香甚。
他手指轻抚儿子娇嫩的脸,又收回手,五指轻攥成拳,迷茫地问:“朝儿,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伤后醒来,听她坦白心意,他便欲她快活。
可见因她忆人而羞,后又为了避他道出婚期,他的心依旧碎成了千万片,血淋淋地作痛。
杀与成全,仅在他一念之间!
他展开五指,颤抖着抚上晏靖朝的脸,哑声再问:“朝儿,爹爹该当如何?”
“当如何是好?”楚昭宁却未能早歇,在书房内卧的榻上辗转难眠,脑中思虑万千,眉眼纠结地呢喃。
就手里那两百金而言,确实够她辞了蒙师一职远离杜枕山,张罗一家香坊,以制售香药为生。
只是,五年蒙师文契才签不久,杜枕山对她也并无过份之举,晏靖朝病势也正在好转,教她如何开得了口?
可是若不辞行,杜枕山对她深埋厚积的惦念,时不时冒出头来,令她束手无策,心头更是万分酸楚。
将她与张翼虎的情分说了,婚期也向他道了……
可他的心长在他胸膛内,他的念生在他的脑子里,她实难左右。
心浮气躁地翻了个身,她手指轻抠绸枕边角,目眸直愣愣望出花窗,冲着中天那轮明月呢喃:“张翼虎,你快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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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予百姓方便,西蕃将士班师归京的凯旋献俘礼,在大仪头两夜,就撒了宵禁。
大仪前一日,夜里寅时,长安百姓已是倾巢而出,携家带口,闹哄哄前往朱雀天街抢占佳位。
卯时前,朱雀天街就会禁止车马通行,为入城大军清碍腾道。
是以,杜晏两府几十口人于寅时末,便已乘坐马车离府,前往早就订好的茶楼酒肆熬夜等候。
为了观看大军凯旋,方珍儿头日就来了晏府,夜里与楚昭宁在书房内卧同住,二人兴奋得彻夜未睡,在榻上偎着说了好些悄悄话。
方思珍念的最多的,自然是她一望即喜的杜二公子。
楚昭宁道的最久的,自然是她心心念念的张翼虎。
只是,方思珍为昔日的御史台台院台端、今时的吏部尚书方邑尘之女,她可不敢向方思珍道出张翼虎是逃兵的事。
寅时末,沈妈妈兴冲冲前来叩门,两个小女子立时就爬了起来,梳洗一毕,坐上马车前往万江酒楼。
杜枕山和妻弟、胞弟同乘香车随在后头。
儿子未睡,被妻弟晏云洵抱在怀里。
前车两个女儿,一路挑帘眺看大街,叽叽喳喳的笑闹声飘来后车,若夜莺一般欢快清脆。
后头香车内的杜枕山和胞弟杜栖池却面容冷凝,眉眼不抬,悄无声息,素日嬉皮笑脸的晏云洵亦是冷厉满脸。
今时归来者,乃是绞喉之索,斩魂之刃,覆家之手……琅琊王回来了。
数月前,琅琊王王滕出京不知所踪,今时竟随班师大军归来。
王滕出征西蕃次年就返京疗伤,在京中镇着尚书令朱桓那帮人。可毕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毕竟挂名为征西首帅,理当现身凯旋献俘礼上。
除却王爵,王滕还享开府仪同三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出入依九锡之礼、持假黄钺,前呼后拥……俨然亚君。
正是这个王滕,将朱桓压得死死,在征西战事五年间,不敢轻举妄。
他要杀的,也正是这位“亚君”。
他要拔尽斩绝的,是这位“亚君”的枝枝蔓蔓,和其足下的花花草草……可何其之艰?
挑帘朝前眺去,他恰见宋娘子眼眸望天,玉手遥指天上,笑向脸畔道:“珍儿快看,今日天上这启明星好亮。”
方思珍抬起圆脸上望,见启明星亮比日月,讶然而喜:“姐姐,《晋书·天文志》云:‘太白晨见东方曰启明,其义为‘开明’,主辅臣忠正。’这是贤太子和良臣归位了。”
楚昭宁一惊,将她乱说的小嘴骇然捂住:“今日街上处处皆是官吏,你可不能乱说,以免给你爹爹招祸。”
楚昭玉曾说,晋王会做太子,今日率军入城的却是汉中王。
方思珍如此胡道,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向晋王说上一嘴,定将她那才刚擢升的爹爹架上火烤。
杜枕山却已听到,松手落下帘子,以手抵额,又轻揉皱痛的眉心。
眼前朝廷局势,于晋王而言不容乐观,或许方思珍随口所言乃为其父意外透露……
街上香车宝马拥堵,时行时驻,待至万江楼,天色已然微明。
楚昭宁与方思珍下了马车,进到奢靡富丽的万江楼时,大堂内锦衣华服、前呼后拥的官贵娘子如云,更莫论腰系鱼袋的朝员官吏,两个小女子惊得不敢乱说乱看。
一个是打小被困在香坊里的外室女,一个是一生清正的贫寒官员之女,二女何曾见识过这般浩大的奢华排面?
楚昭宁捧着颗忐忑的心,牵着方思珍的小手走近柜台,向眉眼匆忙的掌柜小声:“敢问,可有一个名叫张翼虎的人,在此订有厢房?”
“张翼虎?张翼虎!”华衣掌柜翻着簿册,眉眼不抬一问,又霍地抬眸一惊,赶忙转出柜台笑揖。
“二位娘子,张、张翼虎定的是五楼的兰香阁。”又冲奔来跑去的伙计招手高声,“快,带二位贵客上五楼兰香阁去。”
见这礼遇阵仗,楚昭宁心头暖融融一热,又将心一揪,在心头嘀咕:“他是发了什么大财,竟敢在此处订下厢房,花了不少钱吧?”
杜枕山三人也已进了大堂,闻听兰香阁,便走上来冲她笑道:“我订的梅香阁紧邻着兰香阁,无需人带,一同上去吧。”
齐上五楼顶阁,进到兰香阁内,来不及在厢房里打量,两个小女子就打开临廊的雕花门,跑到外突于长街上空的游廊上,凭栏朝天街远处眺望。
万江楼的伙计们出入如鲫,往屋内摆满了稀罕的酥酪、点心、茶果。
可两个小女儿哪还有心思回屋里慢慢品用,三魂六魄尽皆飞出游廊,散得朱雀天街处处皆是。
天色大明,漫街灯火彻照未歇,街道两旁楼头悬幅,披红挂彩,风过幡旌飞扬,有若七彩幻海。
天街已经清道,大道两侧百姓如潮水两股,涌来流去,夹道喧腾。
刀戟如雪、甲胄生寒的御林军满街林立,传旨送令的官员骑着高头大马纵来窜去,热烈远胜佳节吉庆。
待到吉时,两位背插令旗、手执露布捷报的骑兵,纵马从长街远处驰来,吼声亮如洪钟。
“破蕃贼,克蕃地——”
“破蕃贼,克蕃地——”
楚昭宁初见张翼虎时,便从他口中得知,景朝已大胜西蕃,战事已歇。
数月之后,再见这奏传捷报的骑兵,她依旧兴奋得与方思珍又跳又叫。
骑兵带着威凛的报喜声由远至近,又由近至远,直至驰向承天门方向,那远处的景致便再无看头。
她与方思珍,又将目光朝大军将来之处望去。
未几,便闻大鼓、羯鼓、铙钲,声震云霄,鸣鼓开道。
其后数百载歌载舞的银甲将士,挥矛扬盾,踏着《破阵乐》的节拍,随走随舞,时吼时啸……引得百姓欢声震天。
待敌俘和虏获仪仗过尽,方才是重头戏,西征大军进城了。
楚昭宁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最想看到,是西征的先锋精锐骑兵仪仗。
张翼虎说,他曾为跳荡兵。
珍儿说,跳荡兵就是最厉害的先锋军。
张翼虎身肩魁伟,一根竹竿便能耍得虎啸龙吟,一根棍子便能打得七个歹徒连滚带爬,若他不作逃兵,今日骑马戴甲过街,该是有多威风?
“娘亲先生,娘亲先生——”
蓦地,背后传来晏靖朝的欢叫声,她一个转头,便见晏靖朝跑着奔来,一把将她抱住。
杜枕山随在其后进屋,走近她去牵儿子,晏靖朝却绕她大笑。
他无奈摇头,冲她拱手:“醒来就要找你,不许就便跳脚,怕他叨扰娘子兴头,我也只能厚颜留下,抱歉了。”
一夜过去,他竟好生客气?
她赶忙将晏靖朝牵住,笑道:“何言叨扰?在哪处不是看,就在这里吧。”
方思珍不畏晏云洵,不怕杜栖池,唯怕这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令她言行不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