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53)

  他挪开帕子,喘息着弱声:“无碍!”

  见他坐直了身子,晏长平方才又道:“这头,杜二公子从后门送走晋王府执事,那头老令公就派人来了。人现在前院花厅里等着,若是主君不方便,就让杜二公子转回来再去接待。”

  他一手捂胸,一手撑膝想了一想,朝晏长平伸手:“还是我去吧。”

  往细了说的事务,皆是他与朱桓的手下在暗中交流,栖池了解不多。

  晏长平扶着他,起身去往前院花厅。

  跨进花厅的门,见一位年轻郎君正坐着端茶吹沫。

  郎君隽秀修眉如描,桃花水眼泛波,执盏的手微微翘着兰花指,显得整个人娇秀貌若好女。

  他赶忙走上去揖礼:“杜枕山,见过萧煜、萧总管。”

  此人为朱桓心腹爱宠。他若与朱桓联络,多是此人代为与他交接,怠慢不得。

  萧煜闻言放盏起身,笑吟吟揖手看他道:“这几日,不见杜郎派人回应令公,是以冒昧前来,叨扰了!”

  杜枕山知晓所为何事。朱桓要他动身去往江南吴山郡,除了带信,还想他与吴山王细议刀兵凶事。

  “这几日,余身染重疾,动则痛不欲生,委实出不了门,让令公久等了。”他直腰收手无奈道,又惭愧了脸色,“萧总管想是为吴山王一事而来,烦请代余回禀令公,请令公另择他人罢。”

  萧煜笑容一敛,桃花眼将他上下精细一扫,意味深长一笑:“杜郎看着血气两旺,神采熠熠,何像是重疾在身的人?能代令公跑路的,定是令公看重的人,杜郎需且珍且重。”

  杜枕山想要开口解释,胸口却闷堵难抑。

  几抑不住,他当即捂胸猛咳一阵,又急急慌慌掏出帕子,才一捂嘴,一口暗褐的血就喷在了素白的锦丝手帕上。

  霎时,他头昏腿软,身子几晃。

  萧煜大惊,抢进几步将他扶稳,也看清了帕上的血,脸色便也变了。

  扶着他在椅上坐稳,萧煜这才诧异地问:“杜郎这是,患了何症?”

  方才一口瘀血喷出,杜枕山虽眩晕了一霎,胸口却舒爽了不少。

  他却痛苦着脸色,仰眸望向萧煜,虚弱着声音道:“老、老胃病了!郎中交代余须卧床静养,是以受不得舟车劳顿。令公那里,望萧总管代余据实转告,委实是情非得已。”

  萧煜往他身畔的椅子上提袍一坐,叹气道:“这几日,朝中形势紧迫起来。令公不安,是以派我过来催促。既然杜郎身子不便,令公听后当会体谅。”

  “朝中形势紧迫?”杜枕山拿开帕子,眼眸惊疑,“如何个紧迫法?”

  “前几日,刑部十多位官员,被枢密院联合御使台齐齐拿下,堪堪数日,尽都招了口供。是以昨日,枢密院的人冲进刑部尚书家里,宣读罪名后,径直将刑部尚书勾解入狱,朝野沸腾。”

  杜枕山讶然:“为何要拿刑部的人?与令公可有干系?”

  他从未听朱令公说起过,朱家与刑部尚书暗有往来,心头不觉有异。

  “若你看不出干系,那就再听我说。昨日早朝上,御使台台院的方邑尘,被迁升为刑部尚书。昨日半夜,吏部便有数名官员,被枢密院的人连夜勾解入狱,此际正在严刑逼供。这手笔是冲着谁来,杜郎可知?”

  杜枕山当即倒抽一口凉气:“皇帝意欲何为?”

  尚书令朱桓,此前执掌户部,为户部尚书。

  经营户部多年,麾下各衙十之有五是朱桓的人,而让朱桓将人安插进户部的暗中盟友,正是掌控朝廷官员迁降的吏部尚书。

  前头抓审刑部官员,逼出口供后直接拿下刑部尚书;后头再抓吏部官员,所逼口供……是冲着吏部尚书去的?

  虽说,皇帝未动户部的人,但此两番大动,只怕真与朱令公大有关系!

  说到严重处,萧煜再坐不住,起身负手在花厅内游走。

  “再几过数日,班师大军即抵京城。”萧煜脚下一滞,望向他自问自答,“是以,皇帝是何意图?只怕是待将帅归位,就要图穷匕见了!”

  杜枕山撑住扶手艰难站起,心头虽然忐忑,却轻声抚慰:“皇帝一生都在官员之间左右讨好,无半根主心骨,且对令公和晋王恩宠有加,不像是敢兴风弄雨的人。再说,动的是吏部与刑部,与令公的班底秋毫不犯,令公会否是担忧过度了?”

  萧煜摇头一笑,朝他一揖:“杜郎非是局中人,自然看不懂局中事!你且好生休养,我这就回去,请令公另择人选速下江南。”

  萧煜走后,杜枕山以手撑额,呆坐了许久。

  皇帝才拿下刑部尚书,就将方邑尘擢升上位,方邑尘转头就去捉拿吏部尚书……

  这是将生了锈的刑部“宰牛刀”擦亮,又将堵住官员升迁的吏部“水沟”疏通,给后头大开杀戒、擢升无派无系官员——架桥铺路啊!

  他心头阵阵生寒……好大的阵仗!

  晏长平给他添茶时,淙淙水声才将他惊醒,他朝晏长平疲惫伸手:“扶我起来,我去后院看看宋娘子和朝儿。”

  那个莽夫走后,宋梨花连着回家住了十个晚上。

  五日前,她跑来羞迟迟同他说,想要住在晏府陪伴朝儿,还随说随红了眼睛。

  宋娘子陪的,哪是朝儿?

  只不过是,那人一走未归,她住在那套宅子里心头难受罢了……定是二人生了龃龉!

  宋娘子虽未明言,但有晏长平早晚接送她,对她的情形了如指掌,自然无需她明言……甚好!

  再过一日就是七夕节,纵面前千艰万难,千沟万壑,他也想先陪宋娘子好生过上一过。

  覃原却道:“小公子去休午眠了,宋娘子正在陪方姑娘说话呢。”

  他讶然:“方姑娘还没走?”

  方思珍闻听他受了伤,连着数日登门看他,随后就会去找宋娘子说话闲聊,今日竟然待过了午时?

  去了后院,果见宋梨花同方思珍坐在枝蔓低垂的石榴树下,一忽儿捂嘴偷笑,一忽儿打肩拍背,二人看着好生亲近。

  见他来了,宋娘子赶忙起身迎来,接替晏长平搀扶住他,冲他眼眸亮晶晶地道:“再过一日就是七夕,方姑娘要去我家里过,我今晚得回去收整一下,免得被她笑话不干净。”

  方思珍羞答答起身,冲他叉手一揖:“我也没个姐妹,哥哥又走了,就想赖去宋娘子家里住一晚,同她欢喜欢喜。”

  七夕为女儿节,两个女儿结伴一起庆贺,自是好的。

  偏生,他想也陪宋梨花过上一回。

  略一沉吟,他笑道:“七夕那日,我家栖池说,他想去江上泛舟。方姑娘若不嫌弃,江上泛舟可比去宋娘子家好耍多了。”

  “能去江上泛舟,想必定会是快活的!”

  方思珍言罢就红了脸耳。

  将那小女儿心思看得明明白,杜枕山弯唇一笑,收回目光,向宋娘子温柔垂眸。

  “七夕那日,灞桥两边会搭起乞巧彩楼,周边还会耍百戏,布花灯。躺了半月,人都躺软了,我想活动活动筋骨,就陪你去看看吧。”

  楚昭宁略一沉吟,笑道:“那我今晚还是得回去一趟,得回去拿几身衣裳过来。”

  夜夜回家等了十日,又来晏府住了五日,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没想到,她依旧怀着一丝希冀,想要看到那个人,看到那个魁伟的身影!

  杜枕山温柔应她:“闷得太久,我也正想去街上透透气,就顺路送你回去。”

  -

  “说——”

  京西北修德坊、枢密院秘置的地牢里,正烈火烹油。

  李槿年半坦衣袖、半裸胸,青筋暴凸的手紧执一根沾了盐水的长鞭,急风骤雨般抽打在面前的犯官身上。

  此位吏部官员,身上血迹交横,袍衫破烂,被他打得哀号声由高渐低,直至微弱。

  眼见犯官就要断气,枢密院使萧无念见势不妙,冲上来抱住大王挥鞭不停的手,又劝又求:“大王,收手吧,快收手吧!人若被你打死,我们朝何人要口供去?”

  李槿年置若未闻,杀红了眼,一脚踹得萧无念打了个趄趔,接着朝犯官又抽又吼。

  “不说是吧,不说老子就送你归天,说——”

  萧无念赶紧冲部下们一招手,数人一拥而上,将汉中王抱腿的抱腿,抱手的抱手,萧无念也紧紧搂住大王的腰。

  众人齐齐使力,方将汉中王又抱又抬地“送”出牢门去。

  稍后萧无念转回,喘着粗气,无奈冲部下招手:“快给人喂一粒参丹,将这口气给人吊回来。”

  他踱到犯官身前弯腰打量,又伸指探查犯官鼻息,嗔怨嘀咕:“将人往死里打……大王这几日可是吃错药了?”

  李槿年自暗牢里出来,撑膝坐在宅院的石榴树下,裸着的壮硕胳膊和半片胸膛汗涔涔发光,一双大鹿眼里也红恻恻泛着血光。

  刘长史坐在树下的石几前,手上收整着供稿,时不时还抬眸瞟一眼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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