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玉辰观七年间,他也深受大长公主怜爱……
今那慈祥长辈悄无声息仙逝,且不接受送葬与跪拜,他心上的肉,便又被刀子剜落了一块,厉生生作疼。
他前脚送走老女官,隔院的秦司马、刘长史后脚就来,双双向他呈上供状。
“大王,方台端审毕假母,状纸在此。”
“另外,方台端问,现将假母押于何处?”
他接过晃眼看了一遍,还给二人道:“誊抄两份,封缄给我。这两份原供交由方邑尘带回台院。假母由我带进宫,向皇帝面奏。”
“方台端问,余下事项,如何安排。”
“让方邑尘回台院候着,等候圣旨。”
他负手转身,目光眺出花窗,新月湖中正映着一轮落日,黄如鸡卵。
鸡卵黄一般的夕阳,落在玉清宫内的新月湖,亦落在宫城内的东海池中。
夕风拂来,波光四荡,散得满池金黄,晃迷了池中锦鲤的眼,乱纷纷跃出水面飞啄,只道是撒下的香饵。
鱼跃金池,满池潋滟,煞是好看,乾元皇帝李明宇,却无心赏看。
他伏首于案五指撑额,两道枯眉聚如苍山,枯干的手指,缓缓翻着面前如山的诉牒——尽是借钱给朝廷的商户,向户部讨债的诉状。
“陛下龙体欠安,老臣本不便打扰,只是情况紧急……”
尚书令朱桓抬起眼皮,一觑临窗案几前的背影,语气稍顿,复又垂眸奏禀。
“商户云集京城近两月,一心等朝廷给个准话。今日金部将这些诉牒送来,老臣怕他们闹事,只能冒死前来呈奏。这些商户在诉牒上直言,他们不见钱款不走人。”
“余杭裴娘子船帮、江宁织锦户刘宜年、苏州盐商杨义……尽是江淮商户?”
“哦,裴娘子船帮,是运河上最大的江南漕户。这些年,朝廷从江南往京城运送漕粮,裴娘子家出了大气力。她家三年前,支借朝廷十万两金之巨。若算上利息,今时当还……”
“今年来京中讨债的商户,合计几何?”
“回陛下,一应涉及百姓民生的商户全到,合计五百余户。陛下方才说的那几位,还都是小头。朝廷的大头债主,主要是……”
“行了!”
李明宇一阖诉状,双手一撑案沿起身,身披的锦丝薄袄从他瘦窄的肩头滑落,坠至水玉石地面。
朱桓眼急手快,先内常侍冯喜一步,上前将薄袄捡起双手一振,复为皇帝轻轻披上。
“凝云阁面朝东海池,虽是盛暑,夜里水湿亦重。陛下龙体欠安,莫若换个朝阳面的居所。”
“朕不是身寒,是心寒!在西蕃得来的虏获大把,只是还在路上,债主们偏就逼上朕这门庭,好歹……他们也耐心等虏获回来。”
“借支朝廷用度的商户大多非中原人氏,不知朝廷虏获情况。眼下大战已歇,富商此回讨账的心,是比往年强烈了一些!”
李明宇拢了一拢肩头锦丝袄领,踱去落地花窗前,负手眺看碧波浩渺的东海池。
池畔绿枊成荫,水畔菡萏半苞半绽,微风拂过湖面,拂乱花头,带着水腥气夺窗而入。
他面色暗红,唇色干焦,微凉的水风拂面,却丝毫不减心中燥热。
“让他们再宽限两月。那些虏获可是集西蕃阖国之富,运回后自会发给他们抵债,一个子也不会少。”
朱桓秀眉轻轻一挑,语下迟疑:“这……”
-
“这……不合礼数吧,汉中王!”
前呼后拥的宫侍们,抬着凤辇停下。
鬓间珠翠灿灿,绮罗翟衣着身的王皇后,将辇帘轻轻一挑,冲道侧巍如山高的背影轻声。
见皇后凤辇过来,李槿年便背身不理,哪知王皇后喝停步辇,看样子,一心找他麻烦。
他便转过身来,双手悄然攥成拳头,徐缓缓扬高下巴,将凤冠高耸的王皇后淡漠望住。
“皇后是看着臣长大的,还送过臣不少回美味点心,臣受益匪浅。皇后便当知晓,臣除了不懂数礼,更不懂克制。”
少时在玉辰观,因观中菜食清淡,他便十分嘴馋。
王皇后借进观上香,曾避着人给过他好几回带毒的点心,他回回都贪婪吃光,也次次从鬼门关逃生。
因儿子李泰平在世,且为太子,王皇后便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被李明宇带回宫中养在身边之后,他便没少向王皇后大呼小叫,指天骂地,就差拔刀相向。
王皇后没被威胁的话吓到,淡然一笑,轻声吩咐:“纵大王避着本宫,有些话,本宫还是要向大王,当面说清楚才好,放辇。”
凤辇落地,王皇后扶着宫婢的手施施然下来,朝他走近后,侧眸淡声:“给本宫都远远些避着。”
宫婢和宫侍应声。
见人齐齐远离,王皇后这才收回目光,抵近他面前,巧笑着将他上下打量。
“我们母子俩,往昔的那些恩恩怨怨,便当随平儿走后就便休罢。今本宫奉百十万军户为嫁妆,舍嫁侄女予你,大王更当将恩怨就此揭过。毕竟君子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李槿年面无表情,拱手揖谢:“那就多谢皇后美意。”
王皇后脸上笑意却倏地收尽,足尖抵住他的足尖,仰面扬眸,逼视他的眼睛。
“可大王,似乎并不领情!我家英儿尚知去玉清宫祭拜德妃。她近日旧疾频犯,大王却不曾踏足琅琊王府半步,可真教本宫与英儿心寒呐!”
“臣为戴孝之身,不便登门拜访,免得给人家府上带去晦气。”
“可本宫听说,大王另有心头所好?”
李槿年眼眸凛然一垂,冲着鼻尖下这张冷厉的脸,僵硬一笑:“皇后何出此言?”
“本宫无心细查大王心上人,是男是女,是何样的出身。想说的是,本宫已无子嗣,琅琊王亦没了传承,便无须再为王家后代筹谋。河东节度使、忠远候已经进京,其子对云阳县主钟情已久。”
李槿年直勾勾看着王皇后的眼睛。
王皇后眼中笑意深深:“大王应当知晓,我琅琊王家占着景朝半壁江山。既然大王不上心,便当由上心之人接手。”
李槿年嘴角一勾,倏尔一笑:“臣也正打算向陛下辞了赐婚,那就祝县主早得佳婿。臣还有事要面奏陛下,告辞。”
王皇后脚尖一拧转身,瞪住他龙行虎步的背影,牙关一咬暴声:“站住!”
李槿年止步,阖目深吸一口气,紧捏的双手,手背上青筋暴凸。
王皇后冷笑着缓声:“李槿年,本宫还要告诉,皇帝没几年活头了。他瞒住了所有人,却瞒不了本宫。他还活着,你便还有活头;他若死了,你又不屑我王家兵权撑腰,只会是一头——无父无母的丧家之犬。”
李槿年蓦地转身,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王皇后满头珠翠振摇,缓步抵近他,仰眸冲他冷笑。
“说什么?本宫念在与陛下的夫妻情分,不忍坐看王李两家皇权旁落,勉力劝你迎娶英儿多年。既然你不屑景朝江山,也不顾皇帝的死活,那么于本宫而言,谁能庇佑陕陇甘宁军户安稳,本宫与琅琊王便会将兵权交到谁的手上。”
李槿年头目一阵晕眩,胸口剧烈起伏须臾,转身就朝凝云阁疾跑。
王皇后面上惊疑不定,遥声追去一句:“本宫今日告诉你,也是情非得已。你最好替本宫,也替皇帝守住这个秘密!”
入阁的大门口,李槿年将出来的尚书令朱桓撞了一个狗啃屎,却不管不顾,一味朝阁内狂奔。
“逼人太甚,逼人太甚……呕!”
一口血喷向面前的书案,在讨债折子上绽开红梅数朵之后,李明宇潮红的脸颓然一败,双手一软,身子朝书案猝然一伏。
冯喜和阁中侍立的小宦惊慌失措涌来,叫声乱成一团。
“陛下,陛下……”
“传卢奉御,快去传卢奉御!”
“拿丹药来,拿丹药来,快——”
李槿年狂风巨浪一般卷入凉阁,见阁中乱成一片,猛地一个止步,将那堪堪把头一抬的皇帝望住。
见儿子意外闯入,李明宇糊血的嘴一咧,喘着粗气笑道:“你、你来啦,今日送的鹿血太、太猩,实难下、下咽……”
话落,皇帝的身子一坠,滑入冯喜的怀里。
“父亲——”
李槿年眼中泪水飞溢,纵身朝李明宇扑去。
夜里下了凉,东海池中的鸡卵变成了玉盘,玉盘轻悠悠地荡在湖面上,往四面八方散着凉。
李明宇心头也凉爽不少,偎在李槿年怀里,也不觉得燥热,倒是二十多年以来,他头一次体味到乌鸦反哺的暖。
李槿年坐在榻沿上搂着他,他便在儿子怀里颤巍巍抬头,冲着儿子强抑悲伤的脸,笑着虚弱自辩:“打你阿母走了,朕这肝火一直就没下去过,受不得激。今被朱桓一激,被那些债主一逼,就上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