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快些住手！云洵、云洵，你可伤了？”
杜枕山松开她，失魂落魄奔下门阶冲过去，将人一一拉起。
先拉起来的，是晏云洵的三个亲卫，最后拉起的是晏云洵。
晏云洵拍着手，捋着袍子站稳，冲他笑嘻嘻道：“还说他有多生猛，结果打不还手，还问话不理，原是个傻子。我就捡了个便宜，同人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姐夫，我给你报仇了。”
杜枕山惊魂未定，将地上抱头伏身之人一望，不懂这厮为何既不还手，也不还嘴。
楚昭宁心头大疼，一瘸一拐挪下门阶，挪近地上伏着的人，跪膝坐下。
红着眼，她将人肩头一拍，哆嗦着嗓子喊话：“张翼虎，张翼虎？”
闻唤，李槿年舒腰展臂，一个撑身翻坐，鼻青脸肿地冲她一扬下巴：“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宋梨花，我可是做到了？”
第87章 孑然独立
楚昭宁见他被人打得右眼乌青, 嘴角皲裂浸血，却还冲她得意地笑。
她红着眼圈将他的脸细细打量了一遍，还好只是轻伤，捏袖他帮轻轻沾去嘴角的血, 忍着眼泪埋怨：“还笑？身上都伤到哪里了？不会还手吗？”
“还手？我若还手, 你能给我好果子吃？”李槿年见她泪水盈睫, 赶忙笑盈盈一抚她的头，“我打小皮糙肉厚，十分扛揍，伤不了的。”
“哟, 能说话啊？”晏云洵凑过来，弯腰俯头冲他打趣，“不过确实扛揍！我这拳头在你身上砸得咣咣响, 你也不吱一声儿, 我还说是个傻子呢？”
楚昭宁将脸一扭, 愤怒上瞪：“晏云洵, 你打了他几拳, 踢了他几脚？”
杜枕山目光在宋娘子和张翼虎之间逡巡, 见晏云洵壶不开提哪壶, 轻斥：“云洵, 快同这位郎君道歉。”
楚昭宁也吼：“快道歉！”
李槿年抱着膀子, 玩味地仰脸一看杜枕山，又脉脉盯着宋梨花看。
“我才不道歉呢！他打你, 我打他, 我是替你出气。”晏云洵傲然昂头，话音未落，背心“啪”地就挨了一巴掌。
“嗷, 谁打我？”他反手捂背转身，见宋梨花毛着脸举着巴掌，还冲他吼，“道歉！”
他恼着脸犟声：“一报还一报，我就不！”
话落，当胸又挨了宋梨花一巴掌，打得他又“嗷”了一声。
“道歉！”
"宋梨花，你若再打，”他揉着胸口火辣辣作痛的皮肉，冲宋梨花也一扬巴掌，“我可要还手了！”
头顶却又被宋梨花重重拍了一巴掌，他再“嗷”了一声，将巴掌冲宋梨花挥了几挥，终还是拔腿跑了，“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楚昭宁哪里肯依，提着裙子瘸着脚追，“你给我站住，既不道歉，那我就替他打回来，站住——”
“都傻站着做甚，你们挡着她啊。姐夫，她疯了……”
晏云洵扭头见她追来，冲自己那三个亲卫吼，冲上门阶上撞歪了看傻了眼的老晏叔，一头扎进府门。
眼前的鸡飞狗跳看得杜枕山心烦意乱，好在宋梨花追不上，转了回来。
李槿年看得心头甜滋滋地，眉舒眼笑地站起身，将杜枕山施施然一望。
“杜家郎君被我打青了左眼，那个混毬打青了我的右眼、外加拳脚无数。他不道歉，我也就不道歉了，就算扯平了。”
杜枕山将他一看，果然乌青着右眼，却没理他。
转脚移了个面向，向转回的宋娘子拱手揖了一礼，柔声：“都怨我这个做姐夫的管教不严，云洵才失礼失德，我就代他向娘子道歉了。娘子放心，回头我定好生训他。”
“他是主君的亲人，自当由主君收拾。”楚昭宁强忍怒气回应，又伸手将张翼虎的手一抓，“我同他说几句话，就让他先行回去。”
还道她一气之下会同张翼虎离开，杜枕山松了一口气，面上却难掩尴尬，“好，我就等着娘子。”
楚昭宁抓着张翼虎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张翼虎乌青着右眼小心翼翼扶着她，二人远离了杜枕山，方才停下。
她委委屈屈抬眸将他一看，又垂眸小声：“我得在晏府住上几日，这几日夜里就不回了。”
李槿年一愕慌了，乱嚷起来：“打我也挨了，骂我也受了，却还是将你折在他手上了？我这身子好端端给你留着，你就不怕家里鬼多，我被女鬼相中，趁夜来吸我精血？”
“你在瞎说些什么？”楚昭宁将他的嘴惊慌一捂，红着脸拿眼瞪他。
松手开手后，她才小声解释：“那对玉镯果真是极品美玉，主君知道我弄碎了，说是价值千金以上。我、我赔不起。”
李槿年见她满脸憋屈相，心上一疼，肉也一疼。
千金之数不小，便是他那汉中王府，也一时半会儿掏不出来，更何况王府财账和人员未全迁来。管账的刘长史人还抠搜，这回也没带多少钱进京。
便恼火地问：“那，他是何意？让你赔钱？”
楚昭宁抬眼将他恋恋一看：“倒没找我讨还，只说昨夜小公子闹着找我，求我在晏府多留几日，帮小公子安安心。”
“多留几日？你的脚还伤着，夜里谁帮你捏脚？”他也恋恋将她的手一牵，又满是醋意地扭头一望杜枕山，“他若是献殷勤，我可是不依的。”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楚昭宁揪了他一下，“留几日，我也不知。”
正巧揪在他小臂的伤口上，他眦牙咧嘴哼了一声，小声：“你想谋杀亲夫啊？专往我伤口揪？”
“你找过郎中了吗？”楚昭宁心惊肉跳地问，又气急败坏地嗔，“再乱说话，我索性就不回了。”
“那可不行，你若不回，我就将杜府掀了。”他捂着突突跳痛的小臂，忿忿然道，“我怕你等着要我给那人赔礼，又想着大抵会再挨一顿揍，就打算挨揍之后再看郎中。”
楚昭宁心头一酸，红眼将嘴一瘪：“难为你了！不过，我保住饭盆子也就不撵你了，你也才不会流落街头。”
李槿年脉脉看她须臾，轻轻一叹，拿捂臂的手将她的脸一揪：“叫我怎么说你才好？我怎么说，你才肯信？”
楚昭宁扭脸挣脱他的手，往杜枕山那头慌张一觑。
见杜枕山不知何时转身背对，这才冲他一鼓杏眼：“说什么？说你能赚大钱、能养我？你说的大话可多了，我要是信你，依你的话，早就饿死在汉中了。”
李槿年不甚自在地一摸鼻子，又恼眼闪手捏住她的脸，定眼将她看住，咬牙命令：“不许他碰你！”
又凑近她附耳哑声：“那我等你回来，买你一回亲嘴儿！”
楚昭宁一呆，才回过神，他却松手转身大步离开。
她脸红心跳地望着他的背影，追去一句：“你记得找郎中啊。”
李槿年未回头，也未应声。
杜枕山见人走了这才走过来，寡淡着眉眼施了一礼：“今日赶着过来，起得早，朝儿在后院补了个回笼觉，醒来若不见你，只怕又会哭闹。宋娘子，有劳了。”
楚昭宁收回目光，收慑心跳，冲他叉手还了一礼：“时辰不早了，小公子也该识文练字了，那我回去了。”
见她一瘸一拐往府门走，杜枕山眼眸黯然地望了许久，又转眸望向远处。
那个壮汉龙行虎步，步脚飞快，身影汇入街上的人流，眨眼不见。
天地无声……
他久立原地，好似这世间，唯他一人孑然独立。
-
后院书房的书案上，陈摆着香盘一具，盘内乳白色香灰积满。
楚昭宁握着晏靖朝的小手，二人合捏着一根线香，在香盘内一笔一画地描字，口念：“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
此前，她带着小公子读了一会儿千字文，奈何小公子见到她太兴奋，读几句就拿小手捧着她的脸看。
七岁大的孩子拿纯真的眼睛眷恋地看她，口中呢喃喃地叫“娘亲”。
看得她心也软了，听得她眼也润了，索性罢了纠正叫法，任他娘亲娘亲的喊。
只他总这般心不在焉，会误了学业，她便改作教他练字。如此一试，倒能使他专心。
她引着小公子的手在香灰上描字，口中絮絮叨叨：“这个‘上大人’是谁呢？就孔圣人。丘，是指孔圣人名为‘孔丘’，乙己指的是‘这位’。丘乙已的意思就是……”
晏靖朝脸上一如她般的大杏眼，亮晶晶地看着香盘，小手由她握着描字，还跟她学话：“孔圣人，名孔丘，这位孔圣人……”
“喂，宋梨花，喂！”门口传来一个贼兮兮的声音。
她抬眸一看，见晏云洵身子藏在外面，脑袋探入屋里，神色紧张地望着她。
她冷哼一声，收目光接着道：“朝儿，我们接着描字，当写化三千，七十士……”
晏云洵见她并无起身打人的意思，便走进来，往书案前的圆凳上大喇喇一坐。
盯着宋梨花看了又看，见她垂眸不理，便一肘支于书案，探头将香盘中描画的字一看，又伸手将晏靖朝的小脸一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