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二人草草做了两碗扁食吃了。
见张翼虎连食带汤喝得干干净净,楚昭宁咬箸忍笑:“你倒是好养活。”
李槿年心满意足将碗一放,换了一口愉悦的长气,转眸冲她扬声:“西征初年,益州刺史押往西蕃的粮草被劫,将士们激战之余只能泡糗粥充饥。饿得实受不住了,便一面哭、一面杀马取肉。这碗酸汤扁食爽口开胃,于我而言,不啻于龙肝凤髓。”
“杀自己的坐骑?”楚昭宁闻言哀然,“怎生忍心?”
“不吃肉,便没力气冲阵杀敌,”李槿年见她色哀,转开话题,“眼下我成了逃兵,你是没那个机会,一睹我威风凛凛的模样了。”
楚昭宁撑腮睨他:“前头,你一忽儿骗我是汉中王帐前亲卫,一忽儿又说是汉中王的随军面首,你在军队里究竟是干什么的?”
“跳荡兵!专随将军冲阵,千军万马中直取敌猷,”李槿年冲她两扬刀眉,“厉害吧!”
楚昭宁轻嗤:“我不知道什么是跳荡兵,没见过你冲阵,更没见过你直取敌猷,却见过你被恶仆打得满地找牙。还是我一个弱女子,抢了一把杀猪刀将你救下!”
“如此看我?那就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厉害!”李槿年霍地起身,跑去将院子里的晒衣木杵取了。
将小儿手臂粗的木杵子持在手里掂了几掂,他冲她猛地一个凛目:“这杵子够长,抵得上一杵马槊,却轻飘飘无马朔的重量,便无战马我也能凑合耍给你看。”
“不要了,不要……”楚昭宁双手捂脸,大惊失色。
杵子足有四米长,院子却窄,任他耍将起来,不得将院子给掀了?
却无济于事,他手中长杵已若腾龙走蛟,风啸鹤唳般裂空鸣响,看得她两眼糊花,若临千军万马阵前。
“毒蛇探洞!”
忽地,他厉吼一声。
手中长杵携风裹雨,闪电般直捣楚昭宁门面,风声止于她鼻尖一寸之前,吓得她将脸朝后一仰惊叫:“作死啊!”
见她吓得花容失色,他咧嘴一笑,又得意大吼:“横扫千军。”
长杵“呜”地一声厉啸,扫过半空,砸碎梨枝,“砰砰砰”梨果乱坠,吓得楚昭宁赶忙起身躲到梨树后面,探个脑袋朝他呼喝。
“知道你厉害了,住手啊!我还想饱吃几天梨子,没熟却被你打落了。”
李槿年这才“呜”地一声收住长杵,放回架子上。
他扭头,眼风朝宋梨花狡黠一睨,揭袍拭汗,佯作嘀咕:“想是老了,这才舞了几下,就热得难耐,索性脱了。”
楚昭宁正蹲身捡梨,半熟的梨果砸落地上,雪莹莹的果肉溅得满地都是,心疼埋怨:“虽我不爱梨树,却喜吃梨,看你毁了多少果子?”
捡了几个完好的梨果站起身,她一回头,见张翼虎竟扒光了上袍,坦着肌肉虬结、块垒分明的身子,拿袍子抹着汗走过来。
她目光定在他胸腹上,一滞,再次怔住。
上回在山中碧潭,他下水沐洗,身上就余个短短的犊鼻裤。她匆匆看了一眼他的后背,便吓得怔住。除却腿上的骇人箭伤,他那后肩后背满是陈旧伤疤。
这回天气虽晚,夕阳未褪,金灿灿照在他身上,将他前身的伤痕照得分外刺目。
他于她面前站定,将袍子朝石几上一扔,弯臂捏拳两鼓胸肌,冲她扬眉得意:“我这身子比之宋青阳,如何?”
她默不作声,伸出手来,怀中梨果坠地,口中呢呢喃喃:“这处疤竟在心上,你上阵不穿甲戴盔吗?”
尖指微烫,抚触心口,烫得他身子一震,散乱了眼眸。
目光随她手尖游走,他也呢呢喃喃:“那回,军中奸细出卖营地方位,夜里西蕃王次子带兵袭营,我连不来穿戴,被他捅了一枪。”
楚昭宁抬眸看他,眼圈泛红,哑声:“为了你娘,受了这一身伤,回来她却走了!”
胸口肌肤酥痒,她的话却搔到人心里头,酥得他全身僵麻,尚未享受几许,她便将手挪走。
他一把捉住她移开的手,贪恋地按回,擒着手朝上腹移去,盯着她的眼睛,脉脉幽声:“这处伤,是攻城时攀上城墙,被西蕃兵刺了一剑,累我吃了大半月流食。”
“扎到胃里了?”她泪水盈睫,语气哽咽,“瞧你这遍体鳞伤的,可惜你攒的那些军功了。若是不逃,指不定也能捞个将军做做。”
他注意力,全在她柔软温暖的手上。
擒着她的手,顺着滑腻腻的腹肌,朝筋脉贲张的少腹挪去。
“这道疤,是蕃将拿蕃刀砍的,还好我躲得快,否则,我这命根子……”
少腹?楚昭宁垂眸一看自己的手,脸耳腾地涨红,火烫般想要抽走,手却被他死死按在原地。
“花花,这辈子,我只打算爱两个女人,”他看着她,目光炽热,气息紊乱,“一个是我娘,一个……是你!”
楚昭宁被他灼热眼神吓到,语无伦次:“放开,快放开我!我不需要你爱我,你……”
他却凑近脸来,逼停她的呼声,逼乱她的呼吸,逼慌她的眼眸。
他的嘴唇,在她红润小嘴一粒米之距,停下。
“我、我想亲你……”他盯紧她颤抖的小嘴,口水频咽,满脸欲求,却怕她像上次那般打人,喑哑求问,“可否?”
第73章 满京通缉
被张翼虎热烈的眼神烧魂, 被他灼热的呼吸燎魄,被他蒸热的汗水气息盈鼻……楚昭宁眼眸散乱,迷离于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非是宋青阳那般白皙,亦非杜枕山那般俊美, 却像一轮近距离照烤的太阳, 烤得她心头燥热, 燥热从心里头燎出来,烧得她全身滚烫,血从四肢百骸齐齐冲脑,冲得她头晕目眩。
李槿年紧张地咽着唾沫, 盯住她微启的小嘴,像一只全神贯注、紧盯猎物的山豹。
只待一声应允,他就要猛扑上去, 将猎物连撕带咬!
只他不敢轻举妄动, 她也丢了魂儿忘了应, 一时间天地凝封, 岁月无形……
“呜呼呼呼, 呼呼呼——”
一只夜归的老鸮越过二人头顶, 扑棱着翅膀衔鼠归巢, 引得树上巢中“娇儿”引颈振翅, 欢愉娇啼。
楚昭宁这才从迷离中惊醒, 蓦地伸手,险险撑住张翼虎凑近的脸, 惊慌失声:“否否否, 否!”
“就、就一下,”李槿年不甘罢休,喉结艰涩一浮, 低求,“就亲一下。”
“半下也不行!”楚昭宁一把将他推开,双手提着裙子,眩晕着脑袋,软着腿脚,朝屋子里落荒而逃。
闭上门,背抵住,她阖目大喘,听到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
以手捂胸,她惊惶走神。
方才,她竟想冲他泛着金光的嘴唇热烈逢迎,任他融化……
自癔想中惊回,她捂住滚烫的脸,惊恐自骂“不知羞”,跑去往榻上恼然一倒,扯过薄衾将自己整个捂住。
只她捂住自己的身子,却捂不住张翼虎灼灼眼眸,炽热呼吸,浮动的高突喉结,弓弦般的诱人方唇……
再不敢想,她拿薄衾蒙住脸,身子在榻上躁动扭翻。
一忽儿,她又双手捶床,双脚乱踢。
良久,她一把扯开薄衾,双手捂脸,绝望嘤咛:“要死了,要死了——”
“宋梨花,天黑了,快出来,出来陪我看星星,你看,天上那粒长庚星好亮!”
张翼虎的声音陡然在门外响起,语气恹恹,混着哄诱。
她一个激灵撑起身子,冲门口颤声:“我不出去,你也不许进来。”
李槿年偎着门槛半倚半坐,仰头望天,忿忿然轻声:“便你不给我亲,也不必躲在屋子里。我是什么品性,你还不知?你病得手无缚鸡之力都没碰你,眼下还将你吃了?”
楚昭宁抱膝缩成一团,杏眼乱眨。
她倒是不怕被他吃了,她是怕自己抵不住、抵不住脑子里乱闪的念头,松懈了防备!
“留我一人在外头,你又不理我,长夜漫漫,多寂寞啊!”
李槿年蜷起一只腿,一肘支膝,眯起眼睛,回味方才她欲念乱闪的杏眼,吁气一叹。
“既然你不出来,那我就……就给你唱个曲儿吧。”
楚昭宁望向半阖的窗户,窥得半片洒满星光的院子,却窥不见,扯着嗓子嚎将起来的张翼虎。
大晚上的,他粗犷的嗓音如苍狼嚎月,悠长又骇人,震得她心头发慌。
偏生,他嘴里呜哩呜噜,愣是听不懂一个字。
怕他惊扰邻居,她忍不住吼了一声:“你嚎了些什么鬼东西?大晚上的尽吓人,快住嘴吧!家里好不容易驱了鬼,你这厢却又装上了。”
李槿年的嘶嚎声戛然而止。
他胸腹轻颤地笑了一通,曲乐于他而言,确实没那个天分。
但又如何,便又昂首自顾自扬声:“这是我,同一个西蕃俘虏学的,唱的是西蕃曲儿,你自然听不懂。我换成景国话,再给你唱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