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深夜雾浓。
卢镜月半夜惊醒的时候,隐约听见湿嗒嗒的雨声,床头灯开着,身边熟睡的男人圈着她。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总能调动起她心底不好的回忆。
而恰好,她就是在这样连绵的雨天来到司家。
那年她15岁,身体还没长开,个子也没拔高,整个人瘦弱得可怕,只是长得精致可爱,又嘴甜,讨得长辈喜欢。但也仅仅只是长辈,他们都知道她父母惨遭车祸双双去世,无依无靠,对她更多是怜悯。但大院里的小孩却不那么认为,他们明晃晃的不喜欢她,排挤她,做游戏不带她玩。
送卢镜月来司家的司机伯伯对她说,以后有司家做靠山,日子会好过,往后让她千万和人好好相处,卢镜月记下,只深刻体会寄人篱下的滋味。
但好在司家父母对她是真的好,拿她当亲生女儿,读国际学校,司机接送,报最贵的钢琴班,绝不让她落后其他同龄的孩子。
总之司驭霖拥有的,她也同等拥有。
不过对于这位哥哥,卢镜月一开始怀着敬而远之的心情。少年成才的人或许心气高傲,对谁都瞧不上眼,不冷不热,饭桌上,他对她态度温和,私下里却对她疏离。
司驭霖的母亲卢镜月称呼她为琴姨,琴姨看出来他的态度,开导过卢镜月:“这孩子从来就这样,你别介意。”
卢镜月特乖巧的点头:“放心吧,琴姨,我会尊重哥哥的。”
于是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始终保持着不越界的礼貌。
直到初二那年。
卢镜月读的是国际初中部二年级,同班的女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和司驭霖的关系,威胁她替她们送情书和礼物。
卢镜月不为所动坐在座位上写试卷,素净脸上挂着漠不关心的表情:“你们自己送吧,我和他不熟。”
为首的女生叫贺辛淇,是初中部的大姐大,女生们唯她马首是瞻。
听见这句话冷嗤一声,“你骗谁呢,现在大家都知道你们住在一起,别装了。”
一沓情书甩下来,盖住她的试卷。
“帮我转交。”
她用命令的口吻。
卢镜月平心静气地拂开:“他会生气的。”
“他生气关我们什么事?”
“你只需要答应。”
卢镜月放下笔,站起来,一米五八的个子,在她们面前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但她眼底的寒凉和坚韧,却让她们感受到她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说了我不答应,再恐吓我,我告老师。”
……
上课铃声响了,女生抱着臂,轻蔑地瞪了她一眼。
漂亮修长的手指收好情书,走到门口特地转过来威胁:“你给我等着。”
卢镜月目送她们出去,同桌徐汝麒和男生们打完球回教室,他看见女生们脸上表情不太好,问道:“她们找你干什么?”
卢镜月坐下,换了课本。
“没什么,让我转交东西。”
徐汝麒家和司家别墅相邻,两个人时常一起上学,也知道卢镜月和司驭霖其实并没有表面那么熟悉。
“给驭霖哥吗?”
“嗯。”
徐汝麒小声说:“那你拒绝了?”
“拒绝了。”
女孩指腹揉捏着书本边角,他那么讨厌收别人的情书,如果她还帮别人送,说不定连她一起讨厌。
卢镜月垂下眼眸,没有后悔自己刚刚的拒绝。
一天的课程结束。
卢镜月收拾书包和徐汝麒一起走回家。
走到半路,两个人齐齐停下。
这条路是回司家最近的路,是她放学的必经之地。
贺辛淇算准了在这拦她。
“淇姐,那个女生?”说话的男生穿着崇英中学的校服,只不过袖子没有间黄黑色,不是国际部的,卢镜月没见过他。
“对,一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教训教训得了,别弄太狠。”
少女感情饱满翻了个白眼,心底骂了一句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脏话。
这群女的脑子有泡吧。
学什么不好,学社会青年拉帮结派恐吓她。
还以为自己多厉害。
“明白。”
徐汝麒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他好歹是男生,下意识张开手像母鸡护崽一样挡住卢镜月。
“喂,你们想干什么?”
“别乱来啊,小心我告老师。”
男生三两步就走过来,拎着徐汝麒的书包轻而易举把他丢开。
“干什么,没干什么呢,和这位同学玩玩。”
卢镜月看见徐汝麒摔在地上,惊恐得脸都发白:“你没事吧?”
徐汝麒拍了拍土站起来,“没事,你快跑。”
卢镜月这会哪里还跑得了,眼前是像山一样的男生,一只手就能把她捏死。
她喉咙一抖,“同学,我们都是文明人,你冷静一点。”
男生说实话不忍心动手,这么弱小的女生,真要出点事,他良心不安,于是口头恐吓了两句。
卢镜月脸色发白连连点头,手却伸到背后拉开书包,逃出一罐不明的液体,说时迟那时坏,她对着他的眼睛一顿喷,转身就跑。
“卧槽!”
“你给我喷了什么东西?!”
贺辛淇看见女孩跑开,骂了句废物自己追上去。
但卢镜月体力太好,直接拐出巷子就把她们甩掉了,贺辛淇逡巡一周没找到她的身影,骂骂咧咧离开了。
卢镜月躲在巷子与巷子之间的夹缝,狭窄得只能勉强站下一个小孩的身板。布满青苔和灰尘的墙壁,不明生物在眼前蠕动,头顶还有蜘蛛网,她咽了口水,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刚刚她真的被找到,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耳边的脚步声远去,卢镜月在里面躲了一会,双腿发软出来。
徐汝麒给她打来电话,问她去哪里。
卢镜月惊惧未定,磕磕绊绊说自己回家了。
徐汝麒:“我觉得今天这事得和驭霖哥说一下,毕竟因他而起,如果之后她们再找你麻烦怎么办?”
卢镜月知道。
但是她该怎么说呢。
回到家,佣人阿姨看见她满身灰尘和泥土,哎呦一声,摘下她的书包。
“这是去哪里弄了一声?”
卢镜月眼睛热热的,她摇头:“我没事阿姨。”
她换下拖鞋,上楼回房间洗澡,到楼梯口的时候又说:“哥哥回来了吗?”
“还没有。先生和太太今晚不回来,等少爷回来了一起开饭。”
听见司家父母今晚不在家,卢镜月眼睫微动。
她嗯了声,继续走回房间。
但是晚饭时间司驭霖还是没回来,阿姨让她先吃饭,别饿着。
卢镜月低头用餐,棉质睡衣将身体包裹地严严实实,让人看不见手臂上的擦伤。
她安静吃完饭又回房间写作业,大概十点,楼下传来说话声音。
司驭霖回来了。
阿姨给他做饭,卢镜月轻手轻脚推开他的房门。
初到司家,司家父母没给她立规矩,让她自在一些,当成自己家。
但卢镜月从小就乖巧,也知道分寸,除了公共区域,其他地方自觉止步,尤其是司驭霖的房间。
他们住在三楼,房间就在隔壁,只不过中间还隔着公共书房。
卢镜月拧开门把,发现没锁,心里居然松了口气。
他的房间比她的要大,东西摆放十分规整,一板一眼,像他这个人,冷冰冰,也没有情调。
卢镜月生平第一次大着胆子,做出逾越规矩的事情。
她在他的床上躺到快睡着,终于听见门口的开门声,紧接着房间的灯被打开,男生走到书桌丢下书包。
他的床上用品都是纯灰色,很不起眼,就算卢镜月躺下去盖上被子,也只是微微隆起一点弧度。
他没怀疑过她会进来。
因为她不敢。
也因为他的房间,连佣人都没进来过。
少年洗完澡出来,身上带着干净的水汽,他没有吹头发的习惯,擦至半干,走到门口关掉全屋灯光,走向床边。
掀开被子躺下去,他察觉到身侧有人。
壁灯被猛地拍亮,司驭霖看见女孩闷得通红的脸颊,一瞬间的冷意像给她兜头浇一盆冷水。
“你怎么进我房间?”
司驭霖弹跳下床,站在离床三步开外,他第一次对她说重话。
“滚出去。”
体面的兄妹关系终于在今天卸下伪装。
卢镜月委屈到极点,从床上爬起来,和他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双眼通红看他。
他有些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朝夕相处,她又正处于青春懵懂的时刻。
司驭霖日夜提防,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先出去,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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