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意和云樨熟悉,但团队一起还有贺知骅的宣传和执行经纪,两个人只听闻云樨的名字,没实际打过太多交道,此刻听到荀意这样说,两人也跟着附和:“是的,骅哥要是垮了,路演肯定跑不下去了,片子现在票房涨势正好,连着逆跌两天了。幸好你来了,骅哥今天映后互动都比昨天说的话多好多!影城气氛好,发行他们都高兴。”
云樨冲着众人笑笑,没多说什么,大家以为她是累了或害羞,也没再缠着多寒暄,看着她往贺知骅身边坐过去,纷纷知趣地散开来。
两城距离不远,航程很快,落地时还不到十点。
发行照旧在贵宾楼和小付交接新安排来的迈巴赫,肖跃这次识趣地没跟着走,打发刚子坐了副驾,好叫小两口尽快抵达酒店,把没说尽的话说开。
虽然一日的工作谈不上辛苦,但云樨睡眠匮乏,还是疲惫地靠到了贺知骅的肩头,一路没声没响。
直到进了酒店。
刚子将二人送进房间,并没急着走,而是关了灯拿红外检测仪扫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偷拍窃听设备,才道了晚安离开。
室内终于只剩下了两人。
云樨一进屋就坐在了沙发上,低着头摆弄手机,不知道在忙什么。
贺知骅站在门边看了她好半天,直到视线都有些发酸模糊,叹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应该有许多话要对她坦白,但这一刻,反倒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才能显得自己不唐突、不自怜、不虚伪。
而过了很久,贺知骅也没找到那个开场的因由,他只凭着本能,轻轻唤出了一句,“樨樨。”
云樨从手机里抬起头,贺知骅陡然怔住。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变得满面湿漉,她的眼泪无声地淌着,漂亮的眼睛里映照着浓郁的委屈。
在这漫长的24小时里,在所有的茫然、牵挂、焦虑、无措被咀嚼殆尽之后,在若无其事的伪装之下,亲眼看着他一点点恢复如常,她头顶那朵乌云,终于降雨,淋出她赤裸的灵魂,浇透她这一整日的煎熬与不甘。
“贺知骅,你这样对我,真的很不公平。”云樨忍着哭腔,颤抖着开口,“所有人,从我落地开始我就发现,包括跃哥,你团队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你的病与我有关,一定是和我吵了架,一定是与我有矛盾,他们都知道要我来解决。可怎么到头来,唯独我不知情?”
“明明我不应该来的,明明周长莘那边我走不开,明明我是不愿意我们的感情搅进我的工作里的,明明我没有办法在不撒谎的情况下给春姐一个关于我离开的解释,明明我回去要面对一个我根本没能力收拾的烂摊子,可我还是来了。工作从来是我人生的天平里,最沉的那一颗砝码,但我亲手把它拿下来了。我不知道把它该放在哪里,我只希望这个天平能够毫不犹豫地倒向你。”
“可是我真的想不出你到底隐瞒的是什么,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切与我有关的情况下,竟然只有我一头雾水。”
“我是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选了你。”云樨泪如雨下,盯住贺知骅,“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犯的错是什么,我伤害你的地方是什么。我明明这么在乎你,我明明……这么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Chapter 53 悬崖峭壁
这是两个人在一起后贺知骅第一次看见云樨的眼泪。
上一次还是在映后散场的那天,那一天的眼泪像对他的奖赏,是让贺知骅感到他的灵魂被她用眼泪小小的浸湿了一刻。
而这一次,贺知骅只感到耻,感到愧,像被人在脸上掴了个极重的耳光,嘲弄他对她自以为是的保护与让渡,是多么的荒唐与可笑。
他明明是最不希望她委屈,不希望她受伤,而到头来,是他,还是他,害得她若无其事地度过一整日,要在疲惫辛苦的一天最后,坐在这里无声的被眼泪吞没。
贺知骅很艰难地抬起手,他又觉得好像对身体失去控制了,但他不能对这样的云樨熟视无睹,他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拂过云樨脸上的湿漉。
原来眼泪会烫人,原来眼泪是这样的温度。
贺知骅从云樨的脸上,竟还是找回了感知,仿佛只要与她有关,仰她鼻息,他就能活。
“不哭,樨樨,是我的错。”贺知骅用拇指蹭着云樨眼角不断涌出的润泽,他走近她,拥住她,所有说不出的话都变成了歉意,“对不起,好樨樨,不哭了。”
他急于止住她的眼泪,像是急于止住自己心口在流的血。
可云樨只是摇头,眼睛在下一场婆娑的雨。
贺知骅一时束手无策,索性低头去吻。她脸上的泪痕是咸苦的,与他心中的滋味何其相似。贺知骅攥着她小臂的手也控制不住开始渐渐用力,仿佛在代替他去叩问,为什么要让事情走到这步田地。
他吻她的泪,吻不尽,就只能吻她的眼睛。
她的眼睫轻轻地颤,任他吻了两下,云樨才伸手将他轻轻推远。
她不吃这一套,或者说,她不想让贺知骅就这样糊弄过去。她受不了他沉默的温情,她贪恋的从来不是一个位高权重、万众瞩目的男人的偏爱与只给她的眷顾。
她想要完全看见他,看见他的不为人知,哪怕是肮脏的,是卑劣的,她要他彻底变成那个赤裸到无处躲藏的怪兽,她才能甘心。
“贺知骅,告诉我好吗?”云樨忍着哭腔,“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当然,樨樨,当然,我的宝贝。”贺知骅根本没法拒绝云樨。
他深深吸气,最后也只是将云樨完全搂进怀里,让她的眼泪去浸透他的衣衫。
“我的病……肖跃应该已经和你说了? la dépersonnalisation-déréalisation.”贺知骅下意识说了法语,停顿了一会才解释,“人格现实解体障碍,对不起,樨樨我应该先告诉你,让你从别人的嘴里得知这个消息,我是真的非常抱歉,我只是以为我能控制,男人太容易高估自己,从认识你以后,我好像一直在犯同样的错误。”
云樨低低地“嗯”了一声,大约很认可贺知骅的自我评价。
贺知骅抚着她的后背,感受着胸口先是眼泪的温热,接着是水凝结后的微凉。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反而更容易组织自己的语句,片刻缄默,贺知骅徐徐开口:“去年我回国的时候,病情已经完全好转并控制了,我是有把握才回来的。我一直维持得很好,遇见你的那天,我甚至以为我可以完全康复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期待过我做我自己,我不是别人,不是角色,不是一个活在剧本里的人物,我只做贺知骅。你喊我的名字,连名带姓,那么动听,樨樨……”
贺知骅贴住她的脑袋,轻轻吻着她的发顶,“我爱你,见你的第一晚,我就知道我会爱你,你是我的生机,是我的希望,你让我感受到我的心跳、我的呼吸、我的四肢、我的喜怒哀乐,我的一切在这个世界都是真的,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而有你在,我才是真的。你打碎了那个玻璃罩子,你来了,我才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
云樨从贺知骅的臂弯里挣出来,她眼泪终于止住,眼睛虽然还湿漉漉,却也恢复了旧日的灵犀,“可你的逃避也是真的,你的欺瞒也是真的,你不肯告诉我的那些秘密也都是真的。”
贺知骅低头,额头抵住云樨,“对不起,樨樨,真的对不起,我只是以为……那样你会更满意,我已经让你害怕了,所以不敢再往前了,我没办法去想象还要你承担更多。”
“难道现在这样就更好吗?你生病了,跃哥说你很严重,我推门进来的时候,都有些恍惚,你就躺在那里,和平时根本没有两样,我会忍不住想,究竟你在我面前,从哪一天开始就在伪装了,还是从头至尾都是你的伪装?你找到了你的真,可我失去了。什么时候的你是真,什么时候是假,我没办法分辨。到底是为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
云樨顿了顿,激动的情绪很快被她良好地控制住,她很近距离地凝住贺知骅的眼睛,“我来的路上已经想了无数遍了,反复推理,你是从哪一刻开始变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那天我们在车上吵架对吗?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做你一辈子的爱人,我的回答让你灰心丧气了,还是让你伤透了心?”
贺知骅双手捧住了云樨的脸,“不,樨樨,我一点都不灰心,对你,我永远不会灰心,我只是不忍心。你说得每句话我都明白,我都能体会,你的害怕、你的惶恐,但我没有办法忍心,让你一直在那样的恐惧里。”
云樨几乎被贺知骅说得困惑了,他的每句话都那么磊落和好听,那他又是如何变成今时今日这步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