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首映礼那天，与他猝不及防对视上的脸，是那双还残留着对云樨昭然觊觎的眼睛，被他一下看到私心的眼睛。
星期日。
贺知骅的情况更糟了。
和任何人对话都会慢半拍的迟疑，在台上控制不住冷漠的表情，被粉丝围下来要签名会下意识向后退的反应，还有不断低头看手的下意识。
肖跃也跟着要疯了。
当晚的行程是从深圳飞武汉，严重的耳鸣让贺知骅毫无征兆地冲进洗手间呕吐了一次。
头等舱服务的空姐吓了一跳，试图展现关怀备至的问候，却被眼疾手快的刚子及时阻挡。
连肖跃都眼前发黑，更遑论负责照顾生活的荀意。
东北女孩终于察觉，“跃哥，骅哥他是不是又……”
团队里所有人如临大敌，肖跃尚且还能装出镇定，“先安全送他回酒店。”
大家只能先作若无其事，怕过度紧张反而加重贺知骅的焦虑与病情。
在刚子为首的贴保安顿下，团队所有人还是顺利的被VIP接引快速带下飞机，贺知骅不必等行李，与肖跃先一步上车前往酒店。荀意和一个贴保留下来负责所有人的行李，刚子带着其余众人上了另一部车，紧随其后。
刚子脸色凝重，越是这个时刻，他的岗位越显得重要。
让司机加速超车，他先一步抵达酒店确认动线，保证从贺知骅下车的一刻开始不会被人偷拍。房间内提前检查清理，确保无虞。
等肖跃和贺知骅那部车停进地库的时候，刚子已从容迎接，连酒店经理都被排除在外，刚子亲自将贺知骅送进套房卧室，和荀意随即守在客厅。
肖跃已不再犹豫，前一秒看着刚子将贺知骅送进房间，下一秒直接在楼道里拨通云樨的微信语音，发消息都等不及。
云樨很奇怪地接起来，尾音是上扬的，带着些夏日的黏腻，“喂?跃哥呀，怎么是你打给我?贺知骅呢?他还没回我微信诶!”
第49章 Chapter 49 急转直下
云樨接到肖跃电话的时候刚吃过饭，周长莘这两日都在定妆，上百场戏，从学生时代演到中年，几乎是周长莘入行以来年龄跨度最大的一部作品。
收工时已八点多，这两天团队也辛苦，尤其云樨，在现场要记录定妆花絮之余，还时不时抱起电脑，坐在角落里，忙着线上《刺秦》的宣发。
周长莘便做主要请大家出去吃饭，定了餐厅包间，小团队大快朵颐，气氛甚佳。
一行人刚回到酒店下了车，肖跃电话进来，云樨便对谢媛谎称是家里来电话，索性就站在楼下接了。
她人在温州，夏夜暖风拂过面颊，心情正是轻快。
贺知骅有几个小时没回她微信了，云樨只觉得牵挂，但并不担心，她下午还看到贺知骅路演的视频，走路如风，经过imax影厅阔大的阶梯，影迷尖叫着，视频中他脚步暂顿，在安保簇拥的中心回眸，露出了一个很清淡的笑意，挥挥手，虽然他眼神里略有困乏之意，但身姿卓越，五官深邃英俊，连那一丁点的疲态都反而让这个人显得更真实、更有情绪，因此哪怕只有四五秒的视频，都引得贺知骅的粉丝反复观看，短短几个小时就贡献出几十万赞的数据。
但接到肖跃的电话，云樨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肖跃电话那端的声音听着果然有些沉郁，“樨樨，你在哪里?我想麻烦你来我们这边一趟，是否方便?”
云樨愣了下，显得有些被吓到，语气透露出几分紧张，“怎么了?贺知骅出什么事了吗?”
肖跃站在走廊里，他清楚云樨年纪不大，顾虑女孩子的情绪，他先是含糊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阿骅身体有点不舒服，我想着你过来看看他，会不会更放心?他见到你，肯定也会好受点。”
云樨只觉突然，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没什么大事，那是什么事?他是生病了吗?要是生病，为什么不去医院呢?跃哥，我这边的工作也很紧张，长莘哥明天剧组要体验生活，我得去给他采集花絮，这个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肖跃搞不懂云樨这个时候提周长莘做什么，他烦躁地吐槽：“体验生活还拍什么花絮?那不就成了纯摆拍吗?你不觉得阿骅更需要你?”
“……是贺知骅让你打这个电话的?”云樨按捺着翻滚起来的不快，考虑到肖跃可能是个无辜的替死鬼，且毕竟还是业内前辈，云樨好脾气地说：“跃哥，你能不能先和我说一下什么情况?我自己可以判断的。他具体哪里不舒服?发烧了吗?有没有去过医院?贺知骅身边有你们这么多人，为什么非得要我呢?长莘哥这边，是没有人能替代我的。所以就算真的需要我过去，我也得安排好我的工作，没办法说走就走的。”
肖跃匪夷所思地反问：“哪里不舒服?阿骅的病，你说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你不知道他有什么病?”
云樨茫然，“什么病?甲流?”
肖跃沉默了。
贺知骅这个恋爱到底怎么谈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提前知会人家姑娘家?
要不是想着贺知骅已经在房间里半死不活了，肖跃真恨不得冲进去先把贺知骅抽醒，不会谈恋爱要不别谈呢?
但眼下肯定是来不及了，肖跃气得无处发泄，从裤兜里摸出烟，顺着走廊往应急通道去，进了楼梯间，他才点燃打火机，猛吸一口。
他漫长的寂静让云樨误以为是信号不好，电话那端传来女孩试探性的一声“喂”。
肖跃吐出烟圈，低声回应：“樨樨，这个事情论理不该我和你说，阿骅亲自和你说可能显得更郑重一点……但是事急从权，他现在状态确实不太好，所以我来告诉你，希望你别介意，等他缓过来之后，也请你帮我作一作解释。”
女孩果然开始不安，“他到底怎么了?”
“人格现实解体障碍。”肖跃一口气说出来，“他有严重的人格现实解体障碍。”
这次换成电话那端安静，肖跃也不着急，这么大的事情，换成谁知道都要先缓一缓。他看着指间点燃的火星，记忆仿佛也回到了四年前的狼狈与恐慌，那时候他是怎么接受这个事情的呢?肖跃已经记不清。
意气风发的时代里，跟着贺知骅一起享受过步步登高的荣耀，在电影的黄金时代里，他们占尽光鲜与名利，鲜花、掌声、奖项，堆砌成贺知骅不可一世的青云梯，也成为两人银行账户里越滚越大的数字。
而老天爷仿佛突然就要夺走这一切。
片刻，肖跃终于听见云樨用很轻的声音询问：“人格现实解体障碍，这是什么病?”
多厉害的女孩，一次就记住了病的名字。肖跃有些自嘲地想，那时候他是听医生重复了许多遍才记住，完全陌生的病症，从此之后，如影随形。
肖跃相当熟练地对云樨解释，就像医生对他解释过的那许多次。
“简单来说，就是贺知骅每时每刻都在灵魂出窍。发病的时候，他感受不到自己真实的存在，也感受不到周围世界的存在。大部分症状和解离相关，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和自己的身体没有关系。一个人成为了完全被俯视的客体，贺知骅会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会觉得周围的声音、人，所有的东西都是遥远的，人从此会失去情绪，掌控不了肢体，大脑和身体会断联。”
“失去情绪?那他怎么演戏?”云樨问。
所有贺知骅身边人得知这个病症的时候，几乎都问了同样的问题。
“不影响演戏，恰恰相反，他如果一辈子都不生活，只演戏，这个病反而没关系。”
肖跃嘴角扯了下，老天爷多么平，赐你举世无双的天赋，赐你多情的眼睛，赐你青云直上的命运，就还要赐你残忍无助的疾病。
“他最初的病因，就是拍戏拍太密，戏里的情绪太用力，所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反而觉得寡淡无味。阿骅刚回国的那几年，大家都清楚的，发展的快，拿到的剧本多，可选择的空间也多。他二十六七岁的时候，野心大，想挑战的角色都是那种复杂的、跌宕起伏的，偏偏他又不是科班演员出身，演那种角色，情感投入多，存在感强，回到生活里不免觉得枯槁，断裂感越来越重。他演完邵则深那个角色之后，病情彻底爆发，我没办法，暂停了他手里所有的工作把他送回尼斯治病，休息了一年半，也就是去年，他恢复得差不多，我才敢让他回国接戏。”
肖跃说得简单，但其中看病、确诊、治疗、爆发的曲折……只有他和贺知骅两个人清楚。
两个年轻气盛的大直男，最初都没有把贺知骅身体的异样放在心上。贺知骅回国从第二部戏杀青就有了失眠的毛病，但演员多失眠，这放到整个行业里都不起眼。最初是吃褪黑素，严重了就吃安眠药，总归很容易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