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樨有些被贺知骅的措辞和声调骇住，他看起来脸色灰白，语气有种自暴自弃的意味。云樨不明白他何至于此，难道他这一辈子，就没有一次是他的床伴先说腻味、先要离开?
可他待她，是够好的。她也没有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非要叫他在这里当众颜面扫地才算过瘾。她悠长叹气，显出一种悲悯的意味，“那你就等我下班，我来找你，和你慢慢分说。”
“好。”贺知骅很痛快地应，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等等!”云樨突然喊他。
贺知骅回头，以为她改变主意。
云樨却只是伸手，指着他的车子说：“但你不能停在这里，这个车位是春姐的，她一会来了，要叫你挪车，不就该发现你了?你去停地库吧，还省得被人撞见。”
贺知骅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自嘲的意味在他脸上转瞬即逝，“知道了，我会挪走。”
云樨看着他上车发动才放心，按了电梯上楼。
贺知骅甚至没能等到一个她的回头，他坐在车里又过了好半晌，才兀自将车驶向园区地库。
说来奇了，贺知骅这几日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漫长的越洋航班，飞机舱内轰鸣的白噪音也没能令他安枕。偏偏只是看见了她，受了她几句冷言冷语，都令他感到安稳了些。
于是当他锁下车门，放平座椅倒下去的瞬间，贺知骅的意识就涣散了。
像是坠进一个轻飘飘的美梦，他闭上眼，顷刻就感觉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整个人宛如蜉蝣。
他梦里与她还在上海，在那个姗姗醒迟的午后，她被他紧紧抱着，女孩的身体微凉，像一块触手生温的白玉。
贺知骅在梦境里都感到有些悲哀，他的余生，该不会就要靠反刍那短暂的一刻，才能度过枯槁无趣的永恒吧。
“喂……喂!!”
混沌中传来遥远的、不耐烦的女孩声音，咚咚咚的闷响则吵在耳边。
贺知骅猝然睁开眼，一大片蓝摇晃在身侧的玻璃，他定了定神，才发现是云樨趴在车窗上拼命地捶。
他迅速坐起身，一边降下车窗，一边按直座椅。男人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抱歉，樨樨，我睡着了，没有听见。”
云樨要垫着脚才能将自己整张脸完全露出在车窗里，她手指扒着他的车门，古怪地问：“你怎么睡这么沉呀?我叫你半天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在车里被闷死了，我也不敢喊你的名字。”
贺知骅清了清嗓子，解锁车门，“抱歉，可能是时差，睡得有点沉，你上车来。”
他说话的功夫，目光扫了眼车机上显示的时间，瞳孔吓得缩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只是闭了下眼，怎么已经下午六点半了?
云樨倒是没说什么，她绕到另外一侧，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她还没有矫情到连贺知骅的车都不肯坐的地步。但是打开车门的一瞬，云樨还是愣住了，“啊，你车上的东西……”
贺知骅的副驾驶上放着好几个巨大的黑色纸袋，上面扎着白色山茶花丝带，品牌意味昭著，云樨知道标价不菲，于是没敢擅动，想等着贺知骅将纸袋挪开再上车。
“哦，给你带的。”贺知骅用一种稀松平常的口吻解释，“肖跃提醒我，给女士赔礼道歉最好不要空着手，我记得你在上海背过他们的包，所以给你选了一些，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过没事，你先上来，一会再拆，我们先说话。”
他解释完，就伸手将那些袋子一并拎起来，放到了车宽敞的后排。
云樨反倒因为这些话一时不敢动了，“你……我并不是为了要你哄我或者怎样，才屏蔽你的联系方式的。”
贺知骅对此置若罔闻，只将其中一个深蓝色软袋子特地挑了出来，放到了中央扶手台上，从里面抓出了一对龇牙咧嘴的花栗鼠玩偶，“奇奇蒂蒂，巴黎迪士尼的限定款，如果一定要哄你的话，有他们在，我是不是胜算大些?”
云樨没想到贺知骅连这个还记得，终于肯赏光，坐进了他高大的车，“都说了不是要你哄。”
棕色的真皮座椅很柔软，实木的装饰板面上没有一丝指纹，外观看着其貌不扬的车型，内里却低调奢华。钢琴曲从音响里悠扬地响着，车载香氛有种凛冽的檀意。
贺知骅将车门落锁，看见云樨的长裤，又把车内空调温度打低了一些，怕她热。
“那就说说看吧。”贺知骅不敢耽误云樨的时间，女孩档期繁忙，要工作，要与同事约饭，打扮得这样光鲜漂亮，他怎配胡搅蛮缠。“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得罪了你，一声不吭就被你屏蔽。”
云樨听出男人口吻里的不爽快，她很理解，骄傲的男人第一次碰壁，犯在她这样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女孩手里，不服气大概多过不舍。
她直白地回答，希望能提供慰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英俊多金、温柔体贴、性感迷人，和你上床我很幸运。只是这段关系终究谈不上体面，浅尝辄止很好，但我不想长期继续。”
贺知骅嗤了一声，云樨恭维他的时候还真是不吝惜词藻，但切实的事她几乎只字未提。贺知骅只得反问：“我们的关系到底哪里不体面?我说过我是单身，难道你还有其他男朋友?”
云樨气结，她怀疑贺知骅故意装傻，“我当然没有其他男朋友，可就算我没有，就理应做你的情人吗?即便你是贺知骅，这样想也太自视甚高了吧。”
贺知骅拧开了一瓶水，大口大口地吞饮，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浇灭他心底的燥火。“我没有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你当然可以拒绝我，我一开始就想过，我或许是年纪比你大一些，或许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或许你还需要我再追求一段时间、考验我一段时间才肯点头，这都没问题。可你已经接受我了，如果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现在突然又说不要了呢?”
贺知骅不理解云樨，云樨亦不理解贺知骅。
她急切地辩白：“我接受，是因为这只是短期的，是三五日的，短期的快乐我当然接受，甚至我得承认这是我的荣幸。可时间久了，我们关系的性质就变了。你这样富有、出名、有地位，而我算什么呢?我没办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对你而言予取予求、招来挥去的存在。我有很强烈的自尊心，可能我们年轻女孩的自尊心在你眼里一文不名，但它对我很重要。我不可能放弃我的自尊，像在上海那样全心全意只围着你转。”
“我什么时候这样要求过你?我更没有觉得你的自尊心一文不名!”贺知骅冤枉得简直想报警，“何况我什么时候拥有过你的全心全意了?”
“怎么没有?我为你请了两天假没有回北京!”
“是你先说不为难的，樨樨，我当时只是请求你。如果你告诉我你有一星半点的为难，我绝不可能强留你。”
“那是因为你只要了两天!我肯给你，因为那就是我们最后的两天。”云樨残忍道，“如果回到北京，我还要踩掉脸面、偷偷摸摸、不知廉耻地做你的情人，我做不到。”
贺知骅都分不清自己这一刻究竟是愤怒更多还是痛苦更多，他不愿意冲女人吼，尤其是他喜欢的女人，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越来越高，“樨樨，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从来没想让你偷偷摸摸!做我的情人，为什么就是踩掉脸面、不知廉耻?难道我就这么让你不堪?”
男人高声，云樨一时也不肯服输，她立刻大声地吵了回去，“你这话才说的好奇怪，做情人能怎么光明正大?就算你是贺知骅，你是影帝，你被无数人爱慕，难道这种事就很让人骄傲吗?”
贺知骅盯着云樨，明知道她这话是在赌气，他却只想抓住她语言里的漏洞，以此逼宫：“所以你想要的是光明正大?樨樨，如果这是你的条件，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发微博?还是发朋友圈?发文字，还是发我们的照片?”
一边说，贺知骅一边直接拿出了手机，云樨被他这动作吓得急眼了，扑过去按住他的手，“你这是要干嘛?你想让我身败名裂吗?”
“身败名裂?”贺知骅简直感到匪夷所思了，“樨樨，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人?固然我接近你的方式谈不上光彩，但与我相爱，也绝不至于让人这样难堪!”
云樨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死死按着贺知骅的手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相爱?谁与谁相爱?
贺知骅一动不动地被云樨压着，脑子里也闪过了一些狐疑的片段。
与他恋爱，就算不让人感到骄傲，但也不至于身败名裂吧?且不说他既然认定云樨，便愿意对这段感情认真经营、负责到底，就算他们缘分不够，走一段路最终分开，以他的涵养，总归能做到与她好聚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