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一船的空间,我们怎么分啊,我那边的金银首饰能带走吗?”
“皇上,我还有几匹年前刚领的蜀锦,能带上吗?”
“皇上,我……”
不算刘皇后,李邺还有十几位平时比较受宠的妃嫔,每个都为自己的利益争了起来。
刘皇后神色麻木,李邺被吵得头大如斗,心烦意乱视线再一转,瞧见安安静静站在妃嫔们后方的杜宜真,李邺想了想,怜爱道:“真真,朕允你一个箱笼的位置,你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带上吧。”
杜宜真一愣,愕然问:“我也要去齐都?”
李邺又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耳边是杜元徽回来当晚孙公公与他推心置腹的劝谏:
“皇上册封公主的旨意已经晓谕全蜀甚至传遍天下,此时再收回旨意,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世人您当时诏书上对杜宜真的喜爱赞誉之词都是假的,实则只是为了挟制杜、朱两位将军?皇上舍弃帝位是大势所迫,世人能够理解,可皇上一月之内才认了女儿马上又要舍弃女儿,传出去让世人如何想?先帝英明神武一言九鼎,您封个公主都能儿戏?”
“再有,这次入蜀的是齐国太子,听闻齐太子尚未婚配,以杜宜真的美貌,极有可能入了齐太子的眼。杜元徽过于年轻,纵使降齐也难得高官,周泰虽有大才,可他之前得罪过齐帝,过去后最多得个中层官职,这样的家世,齐太子大概只会纳杜姑娘为普通妾室。但如果杜姑娘多了一层前蜀公主的贵重身份,再加上齐国仍要稳固蜀地的民心,他至少得给杜姑娘一个侧妃之位。”
“所以啊,皇上不放杜姑娘归家,既是为杜姑娘好,也能通过与杜家的关系维持您一家在齐都的体面,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皇上万不可因一时心软害了杜姑娘的前程。”
李邺:“……倘若齐太子对宜真无意?”
孙公公:“那杜姑娘就更危险了,齐军这次来了那么多大将军,听说杜姑娘的美名后能不动心?杜元徽、周泰还得看齐帝的脸色,仅凭他们二人,能护住杜姑娘吗?但杜宜真一日是您的女儿,在齐帝安顿好您之前,那些将领都不敢打杜姑娘的主意。”
李邺觉得孙公公的话很有道理。
杜宜真则对李邺再无敬意,转身就要去找接管了皇宫戍卫的大堂哥。生在蜀地长在蜀地,她才不要千里迢迢地去齐都,还是以亡国公主的身份!
孙公公虚挡了一下,语气无奈地道:“是,皇上身边没兵了,公主可以随杜将军回宫,没人拦得住,可公主的封号已经记在了蜀国皇室的玉牒上,就算公主现在回去了,等齐太子带蜀国皇室班师时,一对玉牒,发现少了个公主,他肯定会把公主重新请回来。还是公主觉得,齐太子会为了杜将军投降的一点功劳,坏了自己押送的规矩授人以柄?”
他肯定要随李邺入齐的,那么李邺过得好他才能过得好,而李邺如今唯一还能指望的就是养女杜宜真。
杜宜真听见了,但她还是去找了大堂哥商议此事。
杜宜真无法理解:“孙公公为何非要带我去齐都?”
不用猜,这肯定是孙公公的馊主意,李邺没那么多心机。
杜元徽:“孙阉自私又阴险,肯定是想将我们杜家跟他的旧主牢牢绑在一条船上,他好跟着享福。”
杜宜真:“那大哥觉得,齐太子会放过我这个假公主吗?”
杜元徽回想赵玹的气度,思索道:“我会尽量说服他,他那般神武,总不至于担心你这个假公主留在蜀地后会继续替李氏族人奔波。”
杜宜真也是这么推断的,她得多糊涂啊,放着自家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为蜀帝造反!
“行了,我现在就回府,才不要再跟着他们搬一回东宫。”
杜元徽看着妹妹笑:“好,大哥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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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稀罕蜀国公主的身份,更不想承担亡国公主的责任,杜宜真只带走了主仆五人的旧物,李邺赏赐的那些她一件也没拿。
回到熟悉的家里,杜宜真先扑到外祖母的怀里哭了一通,李邺、孙公公真是欺人太甚!
杨氏搂着外孙女轻轻地拍着,目光担忧地看向丈夫:“真能不去吗?”
周泰叹道:“即便不随皇室去,如果齐帝授了我与元徽京职,你们娘几个去不去?”
杨氏沉默,她当然想跟丈夫在一起。
舅舅周文程道:“父亲是左相,必须随皇上入齐,我官职不高不必去,大概会被齐帝留任原职。”
也就是说,如果杜宜真不想过去,她与弟弟可以继续跟着舅舅舅母住在蜀地。
杜宜真为难了,她更想陪在外祖父外祖母身边,可齐都人生地不熟的……
周泰:“好了好了,最终还是要看齐太子怎么决断,咱们就先不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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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历永盛十四年二月初七的黄昏,齐太子赵玹所率的五万兵马与宁王、平南侯耿进所率的七万大军在锦城二十里外会合了,与前来迎接的周泰约好明日上午受降的时辰,当晚齐军继续驻扎城外,周泰再跑回锦城,将种种事宜告知李邺。
李邺答应得好好的。
未料初八清晨,周泰与一帮蜀国旧臣来宫里接皇室同去城外时,李邺竟然闭门不出,只有孙公公露面道:“蜀皇室还缺一位公主未到,宗室不全,吾主不敢出城,以免被齐太子降罪。”
杜元徽怒道:“今日出城受降,皇室女眷本就不必到场!”
孙公公面不改色:“妃嫔可不去,皇后、皇子、公主、亲王等皆需到场观礼,这是吾主降齐的诚意,也请杜将军、左相顾全大局,莫因一己之私耽误了今日的受降礼。”
杜元徽早看孙公公不顺眼了,一抬脚就想冲过去甩开孙公公,再强行把李邺等人拉出来。
周泰拦住他,扫眼身后一排排等候已久的旧同僚们,对杜元徽道:“你走一趟,接公主过来。”
一个时辰后的受降若出了差池,齐军恼怒之下可能会直接攻城,那代价杜、周两家承受不起。
周府。
得知自己要陪着李邺一家去城外又等又跪又吃灰的,杜宜真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可她知道外祖父也是没办法,只好匆匆换了一套堪比孝服的白布衫裙,抿着嘴上了马车,奔赴蜀皇宫。
孙公公亲眼见到她,才去里面请了李邺等人出来。
一大帮人再浩浩荡荡、如丧考妣地赶去了南城门外,此时距离齐军过来仍有半个时辰。
李邺带着他十五岁的前太子站在最前面,刘皇后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杜宜真与李邺的王爷弟弟夫妻排在其后,因为有四个人,杜宜真站得靠边,身前竟没有任何遮挡,蜀地二月初已然明媚的晨光明晃晃地照在了她脸上。
时间稍长,杜宜真被晒得不舒服,腿脚也开始发酸,往后瞥了眼神情沉重的外祖父,杜宜真又忍了一会儿,才悄悄挪动了下脚步。
刘皇后看见了,竟有些羡慕小姑娘还能感受到这点皮肉不适。
终于,在杜宜真的耐性即将耗尽时,随着十几万将士威慑般的整齐踩踏声入耳,第一排的齐军身影也冲进了杜宜真的视野。
毕竟是曾经的敌人,还是蝗灾般的数量,杜宜真有点怕了,藏在袖中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视线下垂,落在李邺同样白色的衣摆上。
蜀国旧臣看齐军如看豺狼,齐军看他们则如看已经放弃抵抗的猎物,甚至有些轻佻的玩笑声随风飘过来。
赵玹往后看了眼,开口的几个将领立即噤若寒蝉,包括落后太子半个马身的宁王都刻意露出端肃之色。
赵玹再看向前方。
蜀帝李邺,四旬年纪,容貌雅正,可惜过于文弱。
年少的蜀太子脸色苍白,面上无怒无恨,只有畏惧。
父子俩身后,赵玹看到了另一张苍白的脸。
等赵玹勒住缰绳在蜀帝十五步外停下来,他依然还在看着那个柔弱美人的脸,不遮不掩。
第4章 “告诉她,这是齐太子嘉奖她的,与蜀旧主无关。”
其实才巳初时分,早春的阳光谈不上多晒,但暗自心慌的杜宜真感受到了一道比春光炽热的灼灼视线。
哪个敌将在看她吗?
沿着那股灼热的方向,杜宜真小心翼翼地抬起睫毛,视线经过战马矫健的身躯、踩着两侧马镫的战靴、被金甲垂盖的大腿,再往上……
天啊,怎么会有这般健硕宽阔的胸膛?
被吓到的杜宜真不敢再看了,难以想象拥有如此雄伟体魄的将军该长了怎样一张威严慑人的脸。
黄金甲,是齐太子吧?怪不得铁骨铮铮的大堂哥愿意投降,肯定打不过啊。
而在杜宜真的更后方,凡是偷偷窥视齐太子的蜀国旧臣,惊叹其伟岸身躯之余,都注意到了齐太子对昔日杜家女今日蜀公主的漫长凝视。
周泰、杜元徽都皱起了眉,只有单独站在斜后方角落的孙公公扬起了嘴角。不错,他早就被去了根,可他的眼睛还在,看得见进出蜀皇宫的种种美人,在这其中,杜宜真虽然年少青涩,但她的一颦一笑娇极生艳、柔极生媚,连孙公公偶尔夜深回想起这姑娘,都会辗转反侧,生出一种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