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杨知非察觉到人影抬头,看见是她,立刻把那几本占座的笔记本拢过来,给她腾出位置。
薛晓京余光扫过,瞬间认出,那是法考那阵子EOS通过邮箱发给她的那几本宝典。
还Eos,这人真逗。
她坐下,把书包搁桌上,往外掏书,边掏边问:“腿好了?”
“嗯。”他声音轻,眼睛盯着她,白衬衫一丝不苟,袖口挽起,竟还戴了副金丝眼镜,有点梦回大二讲座时舌战群儒“大杀四方”的模样。可再一抬眼,他乖乖坐在对面,哪里是当年讲座上半点不饶人的太子爷,分明就一斯文书生。
薛晓京撇嘴弹开笔帽:“那你不回你学校上课,来我这干嘛。”
“来把Lucky给你送回来,它想你了。”
“算这小东西还有点良心。”薛晓京轻哼一声,左右看了看,“Lucky呢?”
“图书馆不让进,寄存在附近咖啡厅了,一会儿一起去?”杨知非伸出两根手指弯了弯,比划了一个小兔耳朵的手势。
薛晓京看着他那个动作,差点没绷住。
这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个往那儿一戳就让人不敢靠近的杨大少爷呢?那个说话刻薄要死的京圈太子爷呢?眼前这个乖乖坐在图书馆用手指比划小兔的人是谁啊?
杨知非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周围全是埋头学习的人,他俩跟俩傻子似的,无声地笑。
薛晓京先扛不住了,赶紧低下头:“我写作业了。”
“我陪你。”
她不管他,沉下心开始复习。可没一会儿心就飘了。
他是几点起来排队的?图书馆早上六点半开门,这都坐在这儿了,得起多早?还有他是怎么混进他们F大图书馆的?外校生不是不让进吗?还有——
她偷偷抬眼,看他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他的论文题目是《后冷战时代国际秩序变迁中的多边主义困境》。他学习的时候很认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薛晓京在偷看他,专注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熬到十一点,她终于熬不住了。刚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杨知非就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比她动作还快,抢先一步拿过她手里的书包。
她走出图书馆,他乖乖跟在她身后。
北京的十一月中,天已经冷了,风从楼缝里钻过来有点刺骨。薛晓京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一路走到停车场边上,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杨知非。”
“嗯?”
“你能不能别装了?赶紧显出原形吧,你这样我不适应。”
杨知非提着两只书包,站在一辆灰色大众旁,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羊绒衫,休闲裤,干干净净的。这模样要是让不认识的人看见,大概以为是哪个刚下班的小年轻来学校接小女朋友呢。
杨知非挑了下眉。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好像对自己这副样子还挺满意。
“我原型什么样?”
薛晓京想了想,冲他做了个鬼脸。龇牙咧嘴,丑不拉几。
杨知非嘴角勾了一下,抬脚跟上她:“你恋丑?”
薛晓京噎了一下,回身抬脚要踹他,脚都抬起来了,又想到他受伤刚好的腿,硬生生收住。最后只能改成轻轻捶了他一拳:“就贫吧你。”
杨知非被她捶得往后仰了仰,手里还拎着两个书包,身子晃了晃,居然还闭了闭眼,好像挺享受。
薛晓京懒得理他,转身往前走。
到了校门口那家咖啡厅,服务员提着一个笼子把lucky送过来。
“小家伙很听话哦,我们还喂了它胡萝卜。”
“谢谢。”杨知非接过笼子,放在桌上。薛晓京立刻凑过去,弯着腰看Lucky在笼子里抱着胡萝卜啃得正欢,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抽了抽鼻子,忽然有点想哭。
“小没良心的。”她嘟囔着,“跟了我一年都不吃胡萝卜,这才回到你毒父身边一天,你就什么都忘了。还吃得那么香.…..”
杨知非也凑过来,和她并排挨着,一起盯着笼子里的Lucky:“我怎么又成毒父了?”
“不然呢?你还想当什么?”
“我怎么记得,有个人在便签纸上写我是——”
薛晓京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她脸都红了,火烧火燎的,生怕他再说下去。可他的手更快,一把扣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按住了就不放。
“爸爸。”他嘴巴在她掌心艰难地动,镜片后面的眼睛弯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仅说,他还亲。嘴唇一撅,就在她手心亲了一口。
薛晓京要抽手却抽不动。他扣得特别紧,还伸出舌尖,在她掌心舔了一下。
过电一样。
她整个人都麻了。
两个人在咖啡厅角落里埋头较劲,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这边。薛晓京气急败坏,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鼻子。没两秒他就松开了,大口喘气,眼镜都歪了。
薛晓京抽回手,赶紧从桌上抽纸巾擦手心。黏糊糊的全是口水,还有浅浅的牙印。
“恶心死了你!”
杨知非靠在椅背上,领口敞着,喘着气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恢复了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斯文败类。
“shi了吗?”他问。
还他妈说出来。
薛晓京一噎,脸瞬间爆红。原本在刚刚手心过电的时候还能忍住,现在彻底绷不住了。
她并紧双腿,紧张地四下一扫,发现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才稍微微了口气。
可下一秒,他的手就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她整个人被他压进阴影里,他的头低下来,嘴唇含住了她的舌尖。
桌上安安静静,谁也不知道桌下两个人的手死死缠在一起,任谁都不舍得分开。
——
考试结束,寒假来了,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但这一年和往年不同。
今年的薛家格外冷清。门口没有挂喜庆的灯笼,也没有福字吊钱。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却没什么声音,只有奶奶遗像前的供桌上,点心瓜果摆得满满当当,比往年过年还丰盛。
秦书意简单做了几道菜,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花絮,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都刻意不去看那个空着的位置。
薛晓京不想看爷爷和爸妈坐在那儿神伤,便故意把电视机音量调大,闹着爷爷陪她一起看春晚。她一边给爷爷捏腿,一边大声吐槽节目,努力让家里有点热闹气儿。
爷爷给她包了个大大的红包,薛晓京虽然心里也想着奶奶,但还是努力笑,抱着爷爷撒娇:“谢谢爷爷,爷爷万岁!”
奶奶要是还在,肯定也会凑过来,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张红票子,塞给她说:“京京买糖吃。”
吃年夜饭的时候,话题绕到她下学期实习和毕业找工作的事。眼见着爸妈话里话外有要托人找关系的苗头,薛晓京连忙打断:“别别别,爷爷,爸,妈,我的事儿你们不用操心。我已经找到工作了,简历投出去了,虽然还没回复,但是我有信心。您们不知道您们家大宝贝有多优秀,能文能武,能屈能伸,区区一个工作还找不到了?”
她摆摆手,把自己亲手做的那道糖醋大虾转到面前,给爸爸、妈妈、爷爷一人夹了一只最大的,又夹了一只,轻轻放在奶奶的空碗里。
她就是想靠自己。要不这一年,不是白努力了?
薛爷爷眼眶湿湿地吃着虾,看着眼前懂事又上进的孙女,满眼都是欣慰。秦书意和薛文祥对视一眼,也什么都没再说。
这一年薛家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薛文祥提职了。
消息是年前刚确认的。往年门庭冷落的薛家今年忽然就热闹了起来。谁都心知肚明,薛文祥在这个岁数再往上走一步,薛家以后的路便不一样了。
“大概是老太太保佑。”秦书意得知消息的时候哭了一场,“咱们薛家熬了半辈子,终于熬出来了。”
薛晓京安抚了妈妈许久,心里却隐隐猜到,或许不单单是奶奶保佑。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声开口:“那我们一起给奶奶上炷香吧,把这好消息告诉奶奶,让奶奶在那边也放心。”
“好。”秦书意擦干眼泪,“让老太太知道,咱们薛家以后越来越好,顺顺当当。”
一家人在奶奶的供桌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那年北京禁放烟花。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
新年的钟声敲响。
薛晓京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微信涌进来无数条消息,何家瑞的、霍然的、温言的、吴芳的、何小苗的、社团里认识的朋友的……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她没来得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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