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心里恍惚飘过一个念头:我这是又要重蹈覆辙,陷进他的世界里了?还是说,我其实从来就没出来过?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人数,她听见他说:“对,就两个人,饭菜简单些就好——”话音未停,他偏头瞥她一眼,忽然改口,“……还是按三人量准备吧。”
薛晓京很少见他用这样客气的语气和人说话,终于忍不住好奇:“我们去哪儿吃饭?”
“一个叔叔家。”
“专门跑去人家里吃饭?”
“他手艺好,退休了爱琢磨这个,偶尔接待朋友。”他看着前面,“你应该会喜欢。”
“那为什么说三个人?还有别人?”她想起他改口。
“没别人,是给你按两人份算的。”
薛晓京脸颊一鼓:“你意思是说我吃货?”
杨知非没忍住,到底笑了一声,右手同时离开方向盘,飞快在她脸颊轻轻捏了一下:“别气,多吃点好,你最近瘦了。”
薛晓京哼了一声,下意识打掉他的手,这动作太自然,自然到薛晓京拍开他手后才觉出这互动里一丝久违的亲昵,心里那潭死水好像被这蜻蜓点水的一下搅动了一点波澜。
窗外的风也似乎忽然变大了一些。
车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铁艺门。进去后却豁然开朗,大片草坪向后延伸,远处能看到几匹马的影子,更远是青灰色的山脊线。
院子里的建筑却是简单朴素的灰砖房。
薛晓京跟在杨知非身后下车,看到一位穿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迎出来。
“刘叔。”杨知非开口。
刘叔笑着朝薛晓京点点头,对杨知非说:“前阵子得的普洱,给老爷子留了。”
薛晓京听着二人寒暄,视线却不自主地被四周景致吸引。
远处山坡绿意葱茏,近处花木修剪得宜,甚至一角还有玻璃暖房,隐约可见里面种植的不是普通花草。她心里好奇,却也知道分寸,只默默看着,脚下没乱动。
那位被称作刘叔的主人却和气,笑着对她说:“薛小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会儿吃完饭,让小非带你四处转转。”
薛晓京忙摇头:“不用不用,能来吃饭已经很打扰了……”
“不打扰,我这儿一个月也难得开次火,也就招待些老友。跟小非熟,不用见外。”说完便笑着先行一步,说去厨房看看火候,让家中佣人引二人入内。
餐厅里一张老榆木桌子,菜已经摆了几样,热气袅袅。
桌子很大,杨知非却拉开椅子,紧挨着她坐下。坐下时,他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汤是清炖的鸡汤,飘着几粒枸杞。他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又夹了一箸清炒豆苗。
“我爸偶尔招待老朋友,会来这里。”他随口解释这地方的来历,“刘叔是国宴退下来的。老爷子的旧部,现在算是颐养天年了。”
薛晓京小口喝着汤,暖意顺着食道下去,空泛的胃舒服了许多,她不由得感叹,“原来是大佬的后厨房啊,怪不得味道这么好。”
“喜欢就好。”他又给她舀了一勺蒸得嫩嫩的鸡蛋羹。
都是普通的食材和家常菜式,可味道就是不一样,醇厚却不见匠气。薛晓京胃口大开,忍不住多吃了几筷子。
吃到忘我,随口来了句,
“你以前怎么没带我来过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了顿,埋头继续吃,不再出声。
杨知非夹菜的筷子也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将一块挑净刺的鱼肉放进她碟子里。
气氛静了片刻。汤的热气晕染开来,她鼻尖有点冒汗。这时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比方才低沉许多。
“以前没来得及做的事还很多。以后,”他望着她汤碗边缘的水汽,缓了缓,“……还有机会么?”
薛晓京并没抬眼,默默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勺子:“我吃饱了。”
杨知非静默了几秒。“嗯,”他也放下筷子,“带你出去走走。”
夕阳西下,给庄园披上一层金晖。两人并肩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他低声给她介绍着园子的布局,一亭一榭,一草一木,似乎都有些讲究。她还发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石阶,通往地下,像是地宫的入口,不过上了锁。
“那是早年间建的避暑窖藏,后来有些别的用处,”他寥寥带过,似乎不想多说。
但薛晓京偏是好奇的性子,刨根问底,“什么用处?”
杨知非只好又说了两句。
“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薛晓京震惊以后,点了点头,再看这宁静如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再想想城里地铁的拥挤,出租屋的逼仄,为生计奔波的白领,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触。
“所以说,人还是得有钱有势,不不然像我这种蝼蚁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们这些人上人。”
薛晓京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像在自语,“挤地铁的北京、奔波生计的北京、自以为见过世面的北京……和这里根本不是同一个北京。”
她又长见识了,可心境却和从前不同。早年跟着他窥见这浮华世界的一角,只觉得目眩神迷,隐隐兴奋,心里还有小小的虚荣在发胀。如今却会想到另一面,想到那些挤在格子间里加班到深夜的人,想到这座城市庞大而沉默的基底。不知是她长大了,还是心里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杨知非听出她话里的唏嘘,下意识回了一句,“你还算不上蝼蚁,我也不是你口中所谓的人上人。”
这反驳像在下意识撇清什么。薛晓京兀自摇摇头,没接话,也懒得争辩。
走到马场附近,一位驯马师模样的人迎过来,介绍说那边有几匹赛级马,若有兴趣可以试试。
薛晓京想起刚进门时瞥见的那匹在独立小圈里蹦跳的枣红色小马驹,眼睛亮了一下:“我想看看刚才那匹小的。”目光逡巡,却没看到。
师傅笑了:“您是说Lucky?它是新来的,还有点认生,在里头单独照看着呢。”
听到这个名字,两人都愣了一下。薛晓京脱口而出:“我能去看看它吗?”
师傅看了看杨知非,见他点头,便引他们过去。
小马驹有自己的单间,干净宽敞,更像高级酒店套房,而非印象中的马厩。它正在里面不耐烦地甩着尾巴,看见人来,警惕地竖起耳朵。
薛晓京隔着栅栏,看它湿润的大眼睛和光亮的皮毛,忍不住轻声问:“我能摸摸它吗?”
驯马师观察了一下小马的状态,点头:“可以试试,轻轻顺着毛就行。”
薛晓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慢慢靠近。小马驹起初偏头躲了一下,但或许是感受到她没有恶意,竟慢慢凑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
薛晓京嘴角弯起,轻轻抚摸它颈侧的软毛。
杨知非一直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终于露出一点轻松笑意的侧脸上。
“想骑?”他靠得很近。
薛晓京眼睛弯弯的,没回答,但眼里跃动的光已经出卖了她。小Lucky在她手下显得格外温顺,还用脑袋蹭了蹭她。
杨知非看了片刻,回头对驯马师说:“把Lucky牵出来,备上小鞍,我带她溜一圈。”
“好的,少爷。”
薛晓京这才知道杨知非会骑马,而且骑术不错。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他这样的人,有什么是不会的呢?大概只是以前她觉得他不屑于,或没机会在她面前展示罢了。
在他的引导下,薛晓京有些笨拙地爬上马背,小Lucky很棒,站得特别稳。接着杨知非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马背空间有限,两人几乎是前胸贴后背,他双臂从她身侧环过,握住缰绳,将她稳稳圈在怀里。
“坐稳。”他在她耳边说,然后轻轻一夹马腹。
小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马场边缘的草道走去。
起初薛晓京身体有些僵硬,慢慢便放松下来。视野变高了,能看到更远的草坪和更完整的天空。
夕阳将云层烧出渐变的金红,远山如黛,风里带来青草的鲜味。
他就这样带着她,在渐浓的暮色里,绕着场地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谁都没说话。
这一刻,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模糊,好像走了很久,又好像刚刚才开始。
来到一个陡坡,杨知非下了马,然后牵着缰绳,领着她慢慢往上走。
他在坡顶微微驻足。从这里望去,视线特别的开阔,能看到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影,还有即将日落的夕阳。他们就那样安静的看了一会儿,薛晓京坐在马上,视线更开阔一些,此情此景让她心中隐隐激荡,眼角不知不觉蒙上一层水雾。
“杨知非。”她忽然开口,眼含热泪道,“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插在裤袋里,同样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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