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不服气。何家瑞说一句“寿比南山”,她立马跟一句“松柏同春”;何家瑞道“笑口常开”,她便接“天伦永享”。俩人跟对对子似的你来我往,一屋子大人瞧着这光景,笑得前仰后合。
“瞧瞧这俩孩子,凑一块儿多热闹。”有位阿姨笑着打趣,“我看啊,老薛和老何这是有缘份,将来保不齐要成一家人咯!”
何家瑞的妈妈立刻眉开眼笑:“哎呀那可太好了!我打小就稀罕京京这丫头,真要是能做我们家儿媳妇,那是我们家家瑞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嗨,咱们大人就别瞎掺和了。”秦书意笑着摆手,“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说了算。”
——
斜对面,谢卓宁倚在沙发里嗑瓜子,瞧着那俩活宝斗嘴,嘴角一直噙着笑。
等几位叔伯散了,这边就剩他和杨知非。应付完一圈,杨知非眉眼间浮着倦,周遭嘈杂的人声更添烦躁。他又点了支烟,拿起手机划拉着屏幕。
谢卓宁朝薛晓京她们的方向努努嘴,吐出片瓜子壳:“那边什么情况啊?家瑞跟晓京是要成了?”
杨知非头也没抬:“你也这么闲?”
谢卓宁识趣地笑笑,不再吭声。
没一会儿,霍然风风火火地来了,聊起暑假在拉斯维加斯的见闻。他凑到杨知非跟前,一脸坏笑:“欸,说真的,你最后到底给没给那女明星留电话?”
何家瑞正好和薛晓京从旁边走过。何家瑞耳朵一竖,瞬间挤了过来:“什么女明星?谁啊?”
薛晓京脚步没停,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出手机,眼皮都懒得抬。
杨知非的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朝她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给了。”他说。
“我就知道!”霍然一拍大腿,“那身段,可比镜头里看着还带劲儿。跟你撒娇那样儿,啧啧……怎么样,不赖吧?”他挤眉弄眼。
“到底谁啊?不是我女神吧?”何家瑞急得抓心挠肝。
薛晓京在另一头听着,突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
一群公子哥,整天就这点声色犬马的破事儿。她以前怎么会和这群人天天混在一起呢?
正好手机响了,是陈清屿学长。薛晓京当即站起来接听——
“喂,学长?这周五啊?可以可以……咱们住外面是吧?行,那我多带两身衣服。嗯嗯,好,周五见。”
挂了电话刚要走,就被何家瑞伸手拦住,一脸震惊加受伤:“……薛晓京!你……搞对象了?!”
薛晓京懒得解释,踢了他小腿一脚:“管得着么你!躲开,我去洗手间。”
她目不斜视,从杨知非面前走了过去,连眼风都没扫一下。
何家瑞看着她背影,一脸的深受打击,还强撑着面子切了一声,指着她背影对霍然抱怨:“脾气这么爆,不知道哪个男人眼瞎了喜欢她……”
赶紧又把话题拽回来,“快说,到底哪个女明星?不会真是我女神吧?!”
霍然眼珠一转,故意使坏,朝薛晓京离开的方向抬抬下巴:“你‘女神’不刚去厕所吗?”
何家瑞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别瞎说啊!我们那是革命友谊!纯洁着呢!”
谢卓宁在一旁闷笑,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杨知非,看他一张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就有那么一点意味深长。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你不去厕所?”
“我为什么去厕所?”杨知非冷着脸反问。
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可手指却半晌没动。
谢卓宁摆摆手作罢,转过身跟霍然他们凑一块儿聊天了。
大约静了那么几秒。杨知非忽然俯身,将只抽了两口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脚踢开谢卓宁挡道的腿。
“让让。”他站起身,“我去个厕所。”
-
薛晓京在厕所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冲水,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打火机响。
她抬起头,透过光洁的镜面,看见杨知非靠着墙边的阴影里点烟。
他微垂着头,手拢着那簇跳动的火苗,侧脸线条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腿稍稍曲着,姿态是惯有的疏懒。
这厕所间那么大,偏偏要堵在她身后的过道抽烟。薛晓京暗暗摇了摇头,有病。
她假装没看见,抽了张纸细细擦干手,转身就要走。
杨知非缓缓吐出一口烟,长腿却随意一伸,恰恰挡住她的去路。
他也没看她,眼眯着眼前的缭绕烟雾,开口问:
“Lucky呢?”
“你不是扔了?问我?”薛晓京心里又骂了句傻逼。
她以前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现在对他更没耐心。随手抛弃无辜小生命的人有什么资格回头追问?她咬咬牙,照着眼前光亮的皮鞋鞋面狠狠踩了一脚,趁他吃痛缩腿的瞬间,直接从旁边迈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薛晓京背对着他,心想活该,疼死你才好。
她挺直背脊,刚走出两步,那微哑的声音又追了上来:“你没回去,怎么知道我丢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心里一瞬间涟漪骤起。
手指下意识蜷在一起,在掌心掐了自己一下。薛晓京啊薛晓京,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她有点为自己此刻的心绪波动感到不齿。
暑假不是过得风平浪静吗?怎么一碰上他,一听见他的声音,垒了那么久的心墙就跟纸糊的一样?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我不知道,我猜的。”
“我查了监控。”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点,停在离她极近的距离,“所以,Lucky呢?”
薛晓京心里爆了句粗口。
她回过身,扬起脸,冲他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礼貌微笑:“死了。”
“……”
杨知非盯着她决绝的后脑勺,指间香烟燃尽的灰烬掉落,烫了他手背一下。
操。
-
回去正好开席。
薛晓京直接绕过何家瑞他们那桌,跟温言几个年轻女孩坐到了一起。
这桌气氛轻松,没那么多乌烟瘴气的话题,聊的都是学校、明星、化妆品什么的,她乐得自在。
温言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拉着她袖子小声嘀咕:“晓京姐晓京姐,那个绿茶怎么没来?这么重要的日子她竟然不来?”
薛晓京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赵西西,不过她现在根本不在乎,给她倒了杯果汁:“好啦,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开学大二了?”
她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特认真地告诫:“我跟你讲,大二特别重要,可不能再像大一那样玩了,尤其你这学医的,基础打不好后面累死。”
温言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妈说了,毕业不行让我跟我表哥混,我表哥从国外回来自己开了私人诊所,你晓得吧?”
薛晓京知道她表哥是哈佛医学院的高材生,没想到这么厉害,回来就自立门户了。有这家庭背景还努力什么啊?她故意逗她:“咱表哥还单身?”
“单啊,他眼光高着呢,估计这辈子就嫁给手术台了。”
“别呀,暴殄天物,”薛晓京信口胡诌,“你看我怎样?”
“行啊哈哈哈,回头我给我表哥搭个线!”温言笑得东倒西歪。
两个人就这么嘻嘻哈哈,完全没注意一道冰冷的视线从旁掠过。
杨知非脸色沉郁地坐下。
谢卓宁看了他一眼,笑着凑近,“怎么去那么久,脸色还这么难看?前列腺不好?”
杨知非没接茬,沉默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喝。过了那么几秒,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淡淡哦了声:“对了,忘了说。前两个月在美国,好像看见许岁眠了。”
不等谢卓宁反应,他继续用那种冷淡又刻薄的语气,添油加醋道:“在唐人街一家中餐馆打工,深更半夜,还被个肥头大耳的主管训得抬不起头。日子过得挺惨。”
瞎说的。根本没遇见。不过是之前从薛晓京零碎的抱怨里听来一星半点,此刻被他拿来,淬了毒,当刀子使。
谢卓宁被狠狠扎了一刀,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杨知非这刻薄阴损的毛病永远也改不了了。他自己心里不痛快,那就谁都别想痛快。谁敢招他,拿他找乐,他就能专挑那人最脆弱的痛处下刀子。不见血不罢休。
他伸手去拿烟盒,动作却在半空滞住。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谁说我心里不痛快了?
拉斯维加斯玩得不开心?还是暑假过得不自在?
“抽根烟。”他略显烦躁地挥了下手,起身离席,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直到宴席过半也没见回来。
饭后大人们移步茶室继续叙话。薛晓京等着父母,霍然和何家瑞已经吆喝着支起了麻将桌,加上谢卓宁,三缺一。薛晓京见杨知非不在,手又痒,那就玩呗。
谁知今天手气背得出奇,连着几把,不是点炮就是被人自摸。连何家瑞都看不过眼,趁着洗牌间隙小声嘀咕:“你这手气也太黑了。”下一轮,他摸到一张薛晓京明显需要的牌,犹豫一下,还是“啪”地打了出去,眼神偷偷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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