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吗?”他歪着头看她,嘴角似笑非笑。
“我……我下次给您带特产。”
“我人就住在贵州,什么特产买不着?还用你带。”何家瑞嗤了一声,寻思这姑娘真逗。
岑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窘迫似地逃下了车:“那我……不打扰您了。再见。”
她转身时脚步有点急,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窘得脖子都红了,又不好意思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校门里去了。
何家瑞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放学路过一只打盹的大黄狗。薛晓京故意去逗它,学狗叫,把狗惹毛了追着她跑了半条胡同,她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慌慌张张的,差点摔个狗啃泥。
收回思绪,何家瑞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的打火机怕是拿不回来了。
笑完摇了摇头,把方向盘往左打满,车子调头走了。
——
年前最后一次课,上完就放假了。
薛晓京坐在沙发上,孕肚又隆了一些,她把靠枕垫在腰后,侧着身子问岑颜几号回家。
岑颜把奥莉的练习册收进帆布包里,摇了摇头。“票还没抢到。春运的票太难买了,我刷了好几天,每次一放票就没了。”
薛晓京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从靠枕上弹起来一点。“何家瑞明天开车回贵州,你要是嫌坐长途车不累的话,就跟他走呗。”
岑颜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人家了……”倒不是嫌累,她从小坐什么车都不晕,再颠的山路也照样能睡着。主要是……太麻烦人家了。上次送她回学校,她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没事。”薛晓京已经拿起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找号码,“捎个人有什么费事的,一脚油门的事儿。而且一个人开长途多无聊啊,你在旁边还能陪他说说话。等着啊,我这就给你问问。”
她说着就把电话拨出去了。
岑颜站在旁边,嘴唇张了张,想说真的不用,但电话那头好像已经接了。
-
何家瑞临走前,在云顶跟霍然聚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吧台边,各开了一瓶酒。霍然喝得有点上头,正在跟他嘚瑟自己的英雄事迹:“你说我这算不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何家瑞没理他,自顾自喝酒。
霍然这事儿他大概也听明白了,那孩子确实不是他的。那姑娘也是个人精,被变态前男友纠缠,那人有一点hei色背景,不仅堵她,跟踪她,甚至还要动手打她,那时候她又查出怀孕,不知道要不要打,正着急着,刚好在酒局上认识了霍然,瞧着他傻乎乎的,就打起了他的注意。
她想的是,霍然这种背景的人,那个变态应该不敢惹。
她没想到霍家老爷子也知道了。霍老爷子盼曾孙盼了多少年,一听这事儿,电话直接打给霍然,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下个月订婚。”其实后来才知道,老爷子这也是气话。
不过霍然不知道,当时一听就急了,直接拉她去了医院,要做亲子鉴定。姑娘这才慌了,哭着把事情全说了。她以为霍然会发火,会把她赶走。
但霍然竟然没有。
他不但没计较,还真的认了这个“爸爸”。后来那个变态前男友找上门来,霍然带着人直接去跟那个变态干了一架,回来的时候一条腿都瘸了,还在医院躺了小半月。
不过这事儿算是彻底解决了。那个变态再也不敢找上门,霍然也给了那姑娘一笔钱,让她去国外养胎。
这事儿后来被许岁眠知道了,还专门去医院看他,破天荒表扬他一番,霍然感动的什么似的,口碑就这么翻了盘。这些天他天天泡在云顶,拖着一条打石膏的腿,逢人就讲这个故事,嘚瑟得不行。
何家瑞在北京待了这么些天,翻来覆去听的就这么几件事。谁跟谁好了,谁跟谁分了,谁家老爷子发火了,谁在外面又惹了什么事。要说没意思吧,也确实挺热闹,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他也跟着笑。
但不知怎么的,笑完了,总觉得空落落的。
也许是这大半年在贵州待惯了。每天睁眼想的是茶园进度和菌菇基地的产量,现在回了北京,躺床上闭眼就是贵州那边的山。盘山路绕啊绕,绕得他睡不着。
他想早点回去。
手机响了。
薛晓京打来电话。
何家瑞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就皱上了。“不行。我这是开车,不是开飞碟。二十几个小时,我自己开着都累,带个人更麻烦。”
电话那头薛晓京的声音大得连霍然都听见了:“啊?没问题?行是吧?就是怕开车累?没事的,颜颜老师也会开,回头你累了她帮你!”
何家瑞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瞪着屏幕上“薛晓京”三个字。
“薛晓京你丫——”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早上我把地址发你手机上,别忘了去接颜颜老师!一路顺风!注意安全!”薛晓京飞快地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何家瑞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深吸一口气。
霍然端着酒杯,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
何家瑞摇了摇头。他拿起酒瓶,往自己杯子里又倒了半杯:“你说,我是不是一辈子不结婚,就一辈子碍他们的眼?”
霍然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了,脑袋搁在胳膊上,迷迷糊糊的“啊?”一声。
何家瑞没再说什么,仰头把半杯酒一口干了。
——
大年二十九那天早上,何家瑞从家里出发。
许美华红着眼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条围巾,非要给他围上。
枣红色的羊绒围巾,还是去年他生日时候她织的,织了一个多月,拆了织织了拆,最后还是阿姨帮忙收的尾。
“到了给妈妈打电话。”她踮起脚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别嫌我啰嗦。你一个人在那边,我天天睡不着觉。”
“行了。”他轻轻摸摸她的头,像哄小孩似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过完年那边有几个酒局要谈,谈完了我就回来一趟。”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美华的声音带了哭腔,“上回说谈完茶园就回来,一去就是大半年。小然眼瞅着都要结婚了,你什么时候……”
何家瑞乐了乐,大人们还都不知道具体的事,何家瑞也就没拆穿。
“男孩子就该事业为重。这时候不闯什么时候闯。”老爷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有事给爷爷打电话。”
何家瑞点了点头。
转过身,看见母亲还站在那儿,眼泪已经下来了。他脚步顿了一下,走回去,抱了抱她,“好了妈,有合适的我肯定给您领一个回来,别哭了。”
许美华破涕为笑:“那说好了啊,妈妈不在乎什么家世背景,只要姑娘人品好,你喜欢,妈妈就认。”
何家瑞扣上后备箱,弯腰坐进车里,把脖子上那条围巾摘下来搭在靠背上。
临走时想给薛晓京发条语音,手机拿起来又放下。锁屏上是奧莉戴着小学士帽的照片,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发动,朝着B大驶去。
学校已经没什么人了,研究生宿舍楼下头空荡荡的。
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停在楼下。
何家瑞靠在车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领子立起来遮住脖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抬起头,往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一会儿,岑颜从楼里出来了。
她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穿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在脖子上缠了好几圈,裹住了下巴和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一整晚没睡好。
看见他的车,她小跑了两步,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何家瑞把烟掐了,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往后备箱走。
“不好意思,让您专门跑一趟。”
“没事。”
岑颜偷偷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脸上滑到手上,那双手正把后备箱门往下按,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用力的时候,小臂的肌肉线条在冲锋衣的袖口下若隐若现,给人一种很安心的力量感。
后备箱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下巴朝里一抬:“上车吧。”
“嗯,好。”她弯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不是上次那辆跑车,是一辆宽敞的越野车,底盘很高。车里很干净,座椅加热开着,温度刚刚好,暖气从脚底和靠背渗进来,一点一点地把外面的寒气往外赶。
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小挂件。
岑颜的目光落在上面,愣了一下。
是一个苗绣的小挂饰。上面用彩色的丝线绣着几何图案,底下坠着一小串流苏。她认出来了,是她老家那边的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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