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晓京抬头,看见门头上那几个字——
“阳光儿童福利院。”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杨知非。
他已经下了车,正打开后备箱。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适时迎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车里给孩子们带的物资陆续往外搬。
薛晓京随后下车,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几个鎏金大字,透过铁艺栅栏往里瞧。
正是午后活动时间,一群孩子正在穿红马甲的老师带领下做游戏,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嘴里唱着儿歌。
稚嫩的笑声一阵一阵飘出来,像碎银子落在风里。
搬完物资后,杨知非牵着奥莉走过来。
奥莉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小外套,脚上蹬着双白色的小皮鞋,头发扎成两个丸子,领口还系着一朵蝴蝶结。她站在爸爸身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奇地往院子里张望。
孩子们也注意到了她,几个胆大的已经停下动作,歪着脑袋朝她看。
奥莉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盖着保鲜膜,里面是昨天和姨婆一起亲手烤的小饼干。
“你说带我来地方,就是福利院?”
杨知非没回答,领着奥莉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目光落在那群孩子身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牵起薛晓京的手。
“走吧。”
刚进院子,院长就带着秘书迎出来。
“杨先生。”她伸出手,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杨知非与她握手,侧身介绍:“这是我爱人,薛晓京。这是我们女儿。”
奥莉立刻仰起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院长好!我叫杨安隅,您叫我奥莉就好啦。”
院长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逗笑了,蹲下来,和她平视:“奥莉好呀,欢迎你来。”
她站起来,又向薛晓京问了好。
“薛律师好,常听杨先生提起您。”
薛晓京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杨知非。
他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院子角落那处亭子示意了一下。
几人随后到亭子里坐下来,正好能看见操场那边。
工作人员正在分发物资,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
牛奶、饼干、巧克力,每领到一样,就甜甜地说一声“谢谢阿姨”“谢谢叔叔”,然后抱着东西跑开。
工作人员端来热茶放在石桌上,茶汤金黄,在秋阳下冒着袅袅的热气。
薛晓京看着那些孩子们,想起昨天杨知非让司机去采购,大大小小几十样东西,她还以为是要搞什么家庭野餐。原来是这样。
福利院这种地方,说来也怪。明明是阳光照着,明明孩子们在笑,可你总觉得空气里有种薄薄的凉意。那些小小的身影,每一个背后都藏着一个大人不知道的故事。
奥莉忽然挣脱手:“爹地妈咪,我想和大家一起玩,可以吗?”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分享她的小饼干了。
杨知非松开手,奥莉就像一只脱了线的风筝,欢快地跑了过去。
她的鹅黄外套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鲜亮,像一朵会移动的油菜花。而那些孩子们的衣裳大多是深色的旧旧的,两种颜色撞在一起,莫名让人心里一酸。
大人们坐在亭子里,看着奥莉像只小蝴蝶一样穿梭在孩子们中间,把篮子里的饼干一块块送到他们手上。
院长再次道谢,抬手示意亭子后方那栋淡黄色的三层小楼:“新宿舍楼快建好了,多亏杨先生六年来的不断资助。”
薛晓京回头看了一眼,浅黄的墙面,簇新的窗棂。六年?她下意识去看杨知非。
他倒是表情淡淡,只朝她轻轻眨了眨眼。
薛晓京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六年。那就是奥莉出生的那年。
她终于知道,她上班、奥莉上幼儿园的那段空白时间里,他一个人都在做什么了。
院长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一本证书,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双手递过来。
“薛律师,这是今年市里颁发的‘爱心企业’荣誉证书。杨先生以贵律所的名义,连续资助了我们院好几个项目,还设立了专项助学金。感谢你们夫妻对公益事业的支持。”
薛晓京接过证书,看着上面印着福利院的院徽,一双手托着一颗星星,简简单单的图案,却有一种朴素的力量。
翻开内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京衡律师事务所”几个字,旁边是捐赠金额和日期,底下盖着福利院的公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这个律所,开张才一年。她以为一切都在慢慢起步,业务一点点拓展,客户一点点积累,像春天种下去的种子,要等很久才能看见花开。
可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有人替她把花种遍了四野。
院长走了,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捧着证书的手上。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孩子们的笑声也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薛晓京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证书,终于忍不住乐了。
“傻乐什么。”
杨知非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证书,翻了翻,又合上,搁在一边。
“乐你。”薛晓京故意哼他一声,“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每年都来这儿,还帮我干了这个。”薛晓京手指点了点那证书。
杨知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这有什么好说的。”
他放下茶杯,看向她,语气认真起来,“你做律师也好,开律所也好,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不过是帮你把路铺平了一点。而且你有正义感,共情强,但又不至于被情绪牵着走,天生就适合做这行。”
“招兵买马,扩大规模,把盘子做大,这些都没问题。但齐锐做商事争议,陈清屿做跨境仲裁,他们都是技术型的,你最该找的,是一个管理型的合伙人,把行政和运营接过去,你才能腾出手来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他握过她手,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还有,你做法律援助这个方向是对的,但不能一直倒贴钱。公益和商业不是对立的,你可以用挣钱的案子养不挣钱的案子,用商业的逻辑做公益的事,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刑事辩护也好,妇女儿童法律援助也好,这些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你得有团队分工和流程,才能真正落地。你不是一个人了,薛律师。”
薛晓京的手在他掌心里,眼睛盯着他看,没有任何一刻,像她此刻,感受到他所带给她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怎么感觉,你一直在托举我呢?”
“是吧,我也觉得。”杨知非嘴角弯起,忽然凑近她耳边低笑,“谁让你是我老婆?”
这话说出来,听着很轻,但于他而言,却是与她步入婚姻殿堂那一瞬就刻进骨头里的信念。
他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所活着的意义,就是让她活的更快乐、更自在,她想飞多远,他就送她到多远,他不需要她感激,也不需要她回报,他只需要她做她自己,开心就好。
薛晓京听完了,仰脸看着他,眼睛里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还泛着一层水光。
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嗯。”她只回了一个音节。
福利院的孩子们有的在笑闹,也有的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阳光很公平地照在每个人身上,但有些孩子的心里,还下着雨。
杨知非偏过头,目光落向那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小男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小西装,里面是件白衬衫。
他的衣服很干净,熨得服帖,和身边那些穿着旧运动服的孩子有些格格不入。
可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整个人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一地落叶发呆。
他看了一会儿,松开薛晓京的手,走到奥莉身边,从她的小篮子里拿了一块小饼干,朝那个独自坐在角落的小男孩走去。
走到小男孩面前,他蹲了下来,膝盖几乎触到地面,和那个小小的身影平视。
然后他伸出了手,把那块小饼干,塞进小男孩的手心里。
杨知非摸了摸他的头。
薛晓京远远看着,院长走过来说,这孩子叫小远,家里出了变故,父母都不在了,亲戚们也互相推诿,谁也不肯要他。最后是民政部门协调,把他送到了这里。
小远是昨天才被送来的,穿着的就是这身小西装,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精心打扮过,大概送他来的人觉得,这样就算尽了心了。
薛晓京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忽然觉得,杨知非蹲在那里,面对的不是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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