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晓京心里那点预感又强烈了些。
她想起那次出差,那时候只当是一次普通的工作安排,从没往别处想过。
可现在被领导这么一点,她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点味道来。
领导后面的话她听了个大概,什么“好好干”“别辜负组织的信任”之类。末了,领导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对了,你公公身体还好吧?你婆婆对你工作也挺上心的。”
薛晓京含糊应了两句,但心里却怎么都觉得别扭。其实她在单位已经有意回避和婆家有关的话题,领导也从不过问,今天提起,怎么都觉得不那么简单。
果然,半个月后,红头文件下来了,党组已讨论通过,拟提拔她为副科级。
那天是个周五,奥莉下午没课,崔姨带她去南池子太爷爷太奶奶那儿玩了。
薛晓京在单位被同事们围着恭喜了一圈,有人张罗着让她提前请客,她不好意思,跑去楼下给大家买了咖啡和蛋糕。
坐回自己工位,薛晓京还有点懵,想着公告栏里的公示,她在心里说服自己:工作确实也很努力啊,苦也吃了不少,不过有个机会让她抓住了而已,表现好才被领导看中。
要是靠关系,她早就靠了,还用等到今天?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先给爸妈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又给杨知非发消息。
“今晚我请你吃饭吧。”
那边回得很快:“好。想吃哪家?我定。”
她抿着嘴笑,回他:“你别管,一会儿地址发你。”
发完就打开大众点评,翻来翻去,看了半天也没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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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杨知非正在云顶。
奥莉去老太爷家里,他难得有时间,被霍然喊来,自从他和谢卓宁纷纷成家有了孩子后,他们这几个大院里长大的发小能凑齐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难得今天都有空,几个大男人坐在包厢里,面前摆着茶水,烟灰缸干干净净,酒瓶子都没开。
霍然咬着根棒棒糖,趴在茶几上看谢小驰摇骰子,何家瑞靠在旁边看,一屋子人瞧着热闹,却个个烟酒不沾,就因为有个小布丁在这儿,让这群叔叔都被迫变身成了戒了荤腥的和尚。
霍然最近正被家里老爷子逼着相亲。对方是某影视集团的大小姐,圈里出了名的玩得开,霍然本来想着处一处也无妨,结果没好到一个月就吹了。
说起相亲糗事来,霍然气不打一处来。有一次那女生跟他出去吃饭,点菜的时候顺嘴喊了他一声“周伟”。
霍然当时愣了一下:“我叫什么?”
人大小姐理所当然地说:“周伟啊,怎么了?”
霍然当场就翻了。“我他妈叫霍然!合着她同时处的男的太多,名字都记混了?这他妈可比给我戴绿帽子还伤自尊呐!”
施炜听完哈哈大笑,何家瑞也跟着乐。大家心里想的是,海女配浪子,其实也挺合适。要是薛晓京在,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嘲笑他一句,“你也有今天!”
“不都怪你们,”霍然指着他们,一脸幽怨,“一个个结婚的结婚、生娃的生娃,我家老爷子眼红到魔怔了,前两天甚至放下话,说实在不行弄个私生的也行,听听,这叫什么话!”
大家笑得更欢了。
谢小驰趴在茶几上,并没听大人们在讲什么。他的两只小手捧着骰盅,小脸一件严肃,像在做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他坐在对面的是杨知非,长腿交叠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散,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嘴角勾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
“开。”谢小驰说。
骰盅落定,他掀开盖子,三个六,又是最大。
谢小驰瘪了瘪嘴,把手里最后一张百元大钞推了过去,这已经是他输光的第八张压岁钱了。
可这小子硬气得很,眼眶都红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攥着小拳头点头:“还来!”
杨知非把钱收过来,慢条斯理地叠好,翘着腿看他:“可是你已经没筹码输给叔叔了。”
谢小驰愣了一下,望着瘪瘪的口袋,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知非慢悠悠地开口:“不然这样,你答应叔叔一件事,就当这局的赌注了。”
“什么事呢?”
“叔叔还没想好,等想好再告诉小驰。”
“行了非哥,差不多得了啊,”何家瑞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哪有你这么欺负小孩的?回头卓哥回来跟你急。”
杨知非没理他。
他懂什么?他这是在立威呢,让这臭小子打小就知道怕他,以后长大了想干什么坏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
他这叫未雨绸缪。
小驰歪着小脑袋想了想:“emmm……好!”小奶音刚落,霍然就一把把杨知非拨到一边,“去去去,有没有人性了,这么欺负我干儿子。”
何家瑞配合着把他篼里的票子掏出来,“拿来吧你。”
重新塞回谢小驰口袋。
霍然弯下腰把谢小驰抱起来,扛在肩上,“走,干爹带你去楼下吃冰淇淋,不跟这个坏叔叔玩。”
谢小驰趴在霍然背上,小拳头还攥着,冲杨知非喊:“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杨知非勾着唇角:“等你,臭小子。”
薛晓京这时给他发来餐馆的地址,是鼓楼那家家常菜。那家馆子是他们很多年前经常去的。那个时候她还在实习,天天加班,他每天晚上去接她,下了班就会来这里点几个家常菜。
杨知非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她拨回去。
他来到走廊,薛晓京很快接电话。
“怎么啦?”
“怎么想起去那儿吃了。”
薛晓京在电话里偷笑:“忆苦思甜?”
杨知非嘴角弯起,“我去接你?”
“不用,你直接去就行,那块离爷爷家近,吃完我们还可以去接奥莉。”薛晓京顿了一下,听见电话那头的音乐声,“这么吵?你去云顶了?”
“过来坐会儿。”
“哦哦哦,家瑞是不是快去贵州?之前他说的时候,我还说要给他送个行军壶呢。”
“没那么快,何叔叔还没松口。”杨知非往前走着,指尖转着打火机。
走廊里灯光昏暗,有穿着短裙的女孩从他身边走过,带着酒气,暧昧地看了他一眼。
他目不斜视,从那些花花绿绿身上掠过,一个眼神也没停留。
“别关心他了。”
“行,就关心你。”薛晓京在那边撇了撇嘴,“那你在云顶玩什么了,没看美女吧?”
“没有。看小孩呢。”
“啊?”
“小驰在这儿,谢卓宁把他带来的。”杨知非状不经意地告了一状,“许岁眠出差了,他车行有事,就把孩子扔会所里了。”
“这人怎么这样!哪有这么当爸爸的?”果然薛晓京一听就急了,“这会所是什么地方,小孩子能去嘛!又是抽烟又是赌博,万一有人坏心眼带坏小朋友怎么办!”
“确实。哪有这么带孩子的。”杨知非顺着她的话附和,“也就我,帮他看了一下午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小驰正被霍然扛在肩上往门口走,小手挥着冲他做鬼脸。
“天呐,老公你怎么这么好啊!”薛晓京在那边感动坏了,“不愧是好爸爸,今晚一定给你加鸡腿!”
“一会儿见。”
杨知非挂了电话,回到包厢,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来。
没一会儿谢卓宁就来了。
车行的订单出了点问题,他刚解决完,一进门就开始发愁今晚跟儿子两个单身汉吃什么。
施炜在旁边提议,说他在三里屯投了一家餐厅,菜还不错,也有儿童餐,要不一块去那儿吃,他打电话留个包间。
一群大男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去哪吃,霍然说想吃火锅,何家瑞说想吃日料,施炜说还是去他那家餐厅,肥水不流外人田。
杨知非刚坐没多久就站了起来,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拍了拍谢卓宁的肩膀。
“你们吃,我先走了。”他说,“我不出差的家属请我单独吃饭。”
说完转身就走了。
身后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霍然率先反应过来:“不是,他什么意思?”
何家瑞:“秀恩爱呗,还能什么意思。”
谢卓宁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谢小驰剩下的那半杯果汁,一口干了。
霍然看着他:“你干嘛?”
“解解腻。”谢卓宁恶心死了!
其他人哈哈哈笑,施炜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你们这群人里,就他过得最滋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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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这片到了傍晚就安静下来,夕阳里的灰色砖墙洇着昏翳,胡同幽深,有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偶尔传来叮咚一声。
杨知非还是坐在了当年常坐的靠窗位置,桌子上的木纹还是当年的样子,窗外就是鼓楼的飞檐,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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