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京年_菜紫【完结+番外】(105)

  可沈之遥还是搞不懂,难道他千辛万苦回国,就是要在这深山老林里躲一辈子吗?

  她觑了他一眼,实在看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杨知非依旧日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咳嗽两声,是当初割腕大出血抢救的时候留下的气管后遗症,几个月了,一直没养好,当初他脱离危险的第二天,就在她和陈景行还有崔姨的掩护下,从医院逃了出来。

  陈景行给他弄了假护照,包了私人飞机,一路辗转,帮着他回了国,那时候他还半昏迷着,身后还有梁华煜的人在追,问他要去哪里,他只迷迷糊糊说了三个字,栖山寺。于是他们就把他送到了这里,寺里的方丈是杨爷爷的旧识,把他安置在了寺里最僻靜的一处禅院,帮他瞒着所有的人。

  “你是不是怕杨家最后真倒了,你一无所有,拉不下你那太子爷的自尊呐?”沈之遥看着他,说,“我看兔子小姐,根本就不是那种人,她口是心非得厉害,如果你真的一无所有了,她嘴上说着不要,心里绝对不会嫌弃你,更不会离开你,她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杨知非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了解她。”

  “你不了解啊?”沈之遥急得快站起来了,“你才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你就是要躲,你也可以告诉她你在这儿嘛,让她知道你在想她,你在惦记她,而不是让她以为你抛弃了她,一个人在美国逍遥快活!你要是怕梁阿姨发现,我给你们打掩护,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啊?”

  杨知非顿了一顿。

  良久,才放下杯盏,起身立到窗边,看向窗外半山腰那座八角亭。

  曾经他们在那里吹过风,拌过嘴,赏过月,也看过星。一帧帧旧影,全是他们曾在那里共度的时光。

  打掩护。他嘴角淡淡一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难道还要重蹈覆辙?让她藏在暗处,遮遮掩掩,担惊受怕,平白熬了这许多年岁的苦。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所有桎梏都碎开,他能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再不必让她受半分煎熬。

  ——

  半个月后,薛晓京在家休息,看到何叔叔和霍叔叔一起来了家里,和爸爸在会客厅里说话,她进去给他们倒了茶。

  关上门的瞬间,听到里面传来严肃的说话声,好像有什么大事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她回到房间,心脏跳得厉害,连抖音都刷不下去,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杨家千万不要有事,杨知非千万不要有事。

  晚上客人走了以后,薛文祥坐在客厅里,脸色凝重,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夜里,薛晓京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杨知非。那天正好是他们分开整整一年。

  梦里杨家彻底倒了,曾经煊赫的家门破败不堪,杨知非穿得破破烂烂的,蹲在路边要饭。她走过去,丢给他一枚硬币,他捡起来就跑。她追在他身后,一遍一遍地问,你跑什么?他捂着脸,说你别看我,我现在不好看。她又哭又笑,说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吗?你把手拿开,让我看看你。

  他慢慢放下手,她看到他灰扑扑的脸,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他转身又要走,她赶紧冲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说你去哪儿?你已经无家可归了,以后就跟我吧。

  他要哭了,说我现在就是个穷光蛋,你不是说不愿意跟连帕萨特都开不起的穷光蛋吗?

  她记得自己开过那个玩笑,说穷得连帕萨特都开不起就不跟他了。她眼眶里有泪,说我那时候逗你的笨蛋,来吧,跟我吧,我现在工作了,能挣钱养你。

  可他突然就变了脸,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狠狠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说,我就算是死,也不稀罕你的施舍!你滚,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

  然后他的身影就像个气泡一样啪地消失了。

  薛晓京从梦里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还在砰砰跳,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好像真的看到他破破烂烂的样子,听到他恶狠狠骂她滚。她躺在床上喘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转天下午下班,她立马打车去了栖山寺,这是她觉得全北京最灵的地方,她的考试她的面试,都在这里求成了,所以这一次,她也跪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前,无比虔诚祈祷,保佑杨知非,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大少爷,能平安度过他家的这场劫难,千万不要想不开,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那么虔诚,甚至对佛祖说,愿意用她今生往后所有的好运——哦不,一半的好运来换。

  她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觉得不够,又哐哐磕了三个,磕得眼冒金星,这辈子她从来没有这么诚心过。

  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她才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

  -

  那则定局的消息,是在两周后的深夜传到栖山寺的。

  杨知非彼时正坐在禅房的窗边,从暮色沉落坐到天际泛白。四个月了,他从未睡过一个完整的长夜,总是这般静坐,窗外的月色清寒如练,照得山峦一片青灰,他手里捏着那枚玉锁,借着月光细细端详那些裂纹,当初摔成数瓣,是他在青灯古佛旁用鱼胶一片一片粘合起来,胶水干后留下的痕迹嵌在玉里,他心里想着,这东西想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怕是要费些功夫。

  手机震了。陈景行的加密信息进来,他的耳目比官方的通稿先一步拿到了消息。

  杨知非逐行看下去,看到最后,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好久。

  杨长安升了。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调查,不过是一场掩人耳目的走过场,父亲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借着这场风波肃清了圈里所有异己,彻底坐稳了位置。

  他等了这么久,等着杨长安能硬气一回,与这段烂透了的婚姻彻底决裂,等着他跟梁华煜离婚,自己挣脱家族泥潭,

  可他耗尽心力,等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反抗,而是父母二人默契十足的联手,是这场横跨二十余年的夫妻斗法最终以最荒诞的利益结盟落下了帷幕。

  梁华煜动用了梁家全部资源保他过关。唯一的条件便是永不离婚,维持体面。那个女人被永生限制自由。赵西西暂且留在北京,但永远不许出现在梁华煜面前。杨长安答应了。

  没有赢家。她为了留住这段婚姻,容忍了丈夫的出轨和背叛,最终还是要和他共享权力。他不爱她,却为了权位再一次软下骨头,和她站在了一起。两个人各取所需,依旧选择维持这具名存实亡的空壳婚姻。

  杨知非缓缓放下手机,重新抬眼望向窗外。月色依旧清辉遍洒,山峦依旧青灰沉静,世间万物看似分毫未改,可他心里清楚,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走出禅房,沿着山路往山顶缓步而去。栖山寺本就建在半山腰,再往上便是一处断崖,崖边生着一株百年老松,下卧着一块青石,是他这段日子常来静坐的地方。

  他踏上青石落座,面朝东方静待日出。脚下山路蜿蜒,清晨山雾尚未散尽,整座山峦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远处的京城隐在雾中,轮廓模糊,几点灯火隐约透出。他就这般坐着,看天色点点变亮,看雾气慢慢散去。

  朝阳跃出山峦的那一刻,他将那枚玉锁举至眼前,迎着日出细细端详。那些裂纹在日光之下格外清晰,像瓷器上的冰裂,反而生出一种残缺的美。

  他想起了外婆的话。这世间有些孩子,生来便是要为家族还债的,是呱呱坠地起就被套上了的枷锁,挣不断,逃不脱。

  他从前偏不信这个邪,可如今看着这裂玉,不甘如岩浆般骤然迸发,彻底没了理智,他要拿回u盘,此刻只想不管不顾地掀了一切,跟这些人玉石俱焚。

  日头渐渐升高,山道上开始有香客拾级而上。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浮尘,转身回了禅房。

  方丈早已在禅房内静候多时,见他推门而入,只一眼便瞧出他周身戾气,将烹好的清茶推至他面前,语气平和又悲悯,劝他切莫因一时意气冲动行事,漩涡一旦掀起,便会连累无数无辜之人,伤及身边最珍视的人。

  杨知非不开口,只是指尖把玩着那枚玉锁。再过几日官方公告一出,他便会重新回归太子之位,甚至比从前更让人忌惮。可他已经被彻底气疯,此刻心底只有一个疯魔念头:既然挣脱不了,那便索性掀了这桌,拉着全家一起去死,同归于尽。

  方丈见他执念深重,本欲再度开解,却终是欲言又止。二十年的枯井,终有水满溢出之时。而权位最是蚀骨噬心,也最能改变人心。

  他还需要等。

  等杨长安彻底坐稳那把交椅,被权欲彻底吞噬之后,眼里便只剩下前途与体面,再也容不下半分能毁掉他前程的隐患。

  到那时才是他这颗棋子发挥作用的时候。

  他还需要忍。

  忍到他亲手替他妈了结这二十余年心病的那一天,才能借此去谈条件,换他想要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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