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迪亚和表哥选好了在王都的第二个目标,计划也正式开始了。
只是唯一超乎了他计划之内的,就是那个人——他的妹妹希拉尔。
那么多年不见,那孩子出落成了一个美丽得惊人的少女,也比起以前更加强大了。
她是完美的王女,犹如星辰般璀璨、白蔷薇般纯洁的王女。
维迪亚不想再看到她,她却那么猝不及防地强行靠近。
本以为那一个月的时光会在脑海中渐渐模糊,但是真正看到她的时候,维迪亚才惊觉自己到底记得有多么清晰。
人总是会在成长的同时慢慢改变,或许是从幼稚转变为成熟,由天真转变为现实,又或许是从热情转变为冷淡,由善良转变为残忍。
直到变得面目全非,陌生到仿佛从未认识过那个人。
可是她没有变。
虽然外表的变化大得惊人,但是那个人又完全没有变。
从性格到处事方式,从小动作到笑容的弧度,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以为自己可以从容应对、冷淡对待她的维迪亚瞬间想要逃离,不想再看到她美好的笑容。
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波动,不断地催眠着自己,把希拉尔当成陌生人对待。
只怕跟希拉尔相处得越久,内心被尘封的情感和愧疚就会让他无法下手。
只是紧接着维迪亚却发现,也许自己了解的希拉尔,从来都是片面的。
他以为被关在深宫之中的蔷薇,其实对外界了如指掌,也很清楚藏在石雕之下的研究所的作用。
一路上维迪亚看着国王强迫她去残杀生灵,用魔法偷听了她和那位王族骑士的谈话,甚至亲耳听到她在帮助国王重启「永生魔药」的研究计划。
在得到那股力量的时候维迪亚就很清楚了,为什么王阶魔药师如此的稀有。
——因为能够制造王阶魔药的材料,根本就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唯有能够使用古精灵的力量,改变自然材料的本质,才可能创造出超出人类想象的奇迹。
这份力量看似自由,也是有极限的,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命运在牵制着。
例如在力量无法支持真正的‘永生’时,可以靠增加缺陷或者代价来得到残缺版的‘永生’,这其中的更本质的原理也是维迪亚目前都无法理解的。
维迪亚无法直接告诉希拉尔他们是不可能成功的,又想要阻止国王重启试验造成更多的悲剧,只能侧面透露了部分信息,至少能够拖延到他与国王决战之时。
他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希拉尔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希拉尔即使不想做、内心不愿意做,也还是会听从她父亲的命令,为了她父亲的指令去做尽恶事。
成为国王行凶的最称手的工具。
维迪亚要杀掉所有的王族,收回所有的力量,注定就是希拉尔的敌人。
希拉尔知道他的身份后,为了避免灭族诅咒也必定会杀了他。
两人是不死不休的命运。
在把那瓶随身携带了六年的药水,通过表哥卡缪还给了希拉尔后,维迪亚就下定了决定要杀掉她了。
他不能放任着一个未来的劲敌长大,那是对自己和现在同伴们的不负责。
他也不想看着菲鲁对一个迟早会死的人越陷越深。
维迪亚最终还是做不到亲手去了结希拉尔,只能拜托了自己的表哥,让希拉尔无声无息地死去。
没有任何屈辱、没有痛苦与恐惧的,干脆利落地杀了她。
维迪亚很信任卡缪的力量,以往的卡缪行事也紧密到万无一失的地步。
唯有这一次,卡缪失手了。
卡缪具体做了什么维迪亚并不知道,他是一个很有计划很聪明的兄长,维迪亚的一切计划都会与他商议,对方也总是会给予正确的反馈。
因此维迪亚很相信卡缪的能力,把事情拜托给他之后就没有再追问这次的计划。
即使这次对希拉尔下手暴露之后,想要再下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维迪亚也并没有为此慌乱。
让维迪亚没有想到的是,阻止他再次行动的人,会是这位心思缜密的表哥。
「那孩子身上有着很多秘密,她身上的秘密可能会是我所需要的,暂时不能让她死掉,所以可以由我来负责她吗。」
「拜托了米诺斯,我不会让她妨碍你的计划的。」
「如果以后在学院里见面了,把她当成空气就好了。」
维迪亚不知道表哥到底想要做什么,之前袭击希拉尔的计划也是,最后还死了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其中女生还是王后走狗家族的成员。
总感觉表哥隐藏了什么秘密。
这也许也是表哥计划中的一环,虽然有些不能理解但是他还是选择了信任。
表哥是救了他的恩人,也是一路带领他成长的恩师。
只是,在再次遇到希拉尔的时候,维迪亚的心似乎还是无法不为这个人疯狂跳动。
希拉尔对那时候的他而言到底算是什么呢。
明明是个比他还要小的孩子,却被他所依赖,被他所信赖,同时让他想要守护。
希拉尔会处理好一切的难题,能够根据现况安排好他的全部课程。
她的聪慧和成熟让他憧憬着,一举一动透露着孩子不拥有的细心与体贴,让人能够安心依靠在她的怀抱之中。
这时候的希拉尔,像是温柔能干的姐姐。
希拉尔也有天真稚嫩的一面,有需要他的时候。
病弱的希拉尔需要周围人更加细心的照顾和保护,稍不留神就会躺在床上烧得奄奄一息。
她会软糯地叫着他哥哥,会在他读书的时候突然从身后贴过来蒙上他的眼睛。
她是那么的娇小可怜,抱在怀中时轻得像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雏鸟。
这时候的希拉尔,是脆弱柔软的妹妹。
被她保护着所以信赖着她的心情,以及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的心情,毫无间隙地交叠在了一起。
无论是后来的表哥卡缪,还是名义上的舅舅菲鲁,都比不过那时候的希拉尔在他心中的分量。
当时的他,为了希拉尔立刻去死都是愿意的。
直到现在,维迪亚也无法磨灭希拉尔在他灵魂深处留下的深刻痕迹。
每次看到那抹如雪一样的纯白,心脏都会猛得收紧。
如果希拉尔不是国王的女儿,如果她不是他杀母仇人的女儿,即使是违背本心和使命,让灵魂坠入黑暗,做一个自私自利连自己都厌恶的小人,他也无法让那孩子收到任何牵连吧。
可希拉尔偏偏是他的妹妹。
维迪亚不会因为与国王的仇恨憎恨希拉尔,但是为了杀母仇人的女儿,放弃自己的使命,放弃自己的生命,让王族霸占的古精灵力量继续残害更多无辜,这样无止境地重复着……
母亲的痛苦又该归于何处,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母亲。
他可以为了希拉尔原谅王后对他的伤害,可是……唯独不可能替母亲原谅。
他的……妹妹啊。
*****
像那时候在森林一样,小王女自然而然地待在了离他极近的地方,没有给他任何避开的机会。
戏剧般的场景,宛如他们两人之间罪恶至极的命运一般。
维迪亚时不时能够在草药温室看到那抹纯白的身影,和少女对视之时,会得到一个如林间清泉般轻盈至极又美得不可方物的微笑。
希拉尔从来都是一个有分寸感的人,礼貌又温柔。
即使他此时只是一个子爵的次男,理应为她鞍前马后,她却完全没有理所应当地使唤着他。
温柔,体贴,尊重,在一个本不应该拥有这些特性的顶尖特权者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前辈,这两天带我熟悉温室,真是麻烦你了。”
少女手中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盒子外包裹着蔷薇暗纹的纸张,还系着绿色绸缎的蝴蝶结。
“这是我早上做的黄油饼干,不介意的话,就请收下尝尝吧。”
“谢谢您,我会好好品尝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再见了前辈。”
王女亲手做的饼干,比起那些让侍女准备的礼物,毫无疑问要更加珍贵。
犹如对待朋友一样的亲密,如果是别的男生的话,恐怕此时已经要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吧。
维迪亚知道她只是想要分享这份甜蜜而已,希拉尔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有时候又格外的直接单纯,就像她对朋友向来都很好。
手中的黄油饼干散发着格外浓郁的奶香味,不断搅动着维迪亚的心神。
他已经把对待希拉尔的事务完全交给了卡缪表哥了,所以他没有任何必要和希拉尔接触了。
在他如同地狱业火般汹涌的恨意面前,在王族缠绕的滔天罪恶面前,在母亲的死亡面前,两人那一个月的羁绊就应该薄如蝉翼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