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测定_退戈【完结】(83)

  周母说:“如果你没有投胎在我这里,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周随容又停下来,平静地问她:“那如果我是别人家的小孩,你会喜欢我吗?”

  周母嘴唇翕动,良久后,哆嗦着说:“会。”

  周随容曾经费尽心思地讨她欢心,不能成功,现在得到了此生最想要的答案,却觉得这一个字极为的残忍。

  带给他的不是能结束他二十多年困苦执迷的了断,而是一直束缚于血肉的无形枷锁,那些落空的期许,化成了无数把凌迟的刀。

  将过去的他与现在的他,都切割得血肉模糊。

  他彻底发现造成他痛苦的这场疾病,根本就没有解药。

  仓促背过身的瞬间,脸上已哭得涕泗横流。

  他不记得他出生时,面对这世界的那一场呱呱大哭。但接近死亡的这一次哀哭,是那么的安静。

  周随容坐上车,漫无目的地朝前开。

  一直到前面没路了,周随容推开门下来,一个人慢慢往山上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走到一半停下来,坐在地上给方清昼打电话。

  手机里传来一段段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改成留言、发短信:

  “打给我好吗?我想听你说说话。”

  “对不起。如果你在工作可以告诉我。打给我。”

  “我想见你,你回我一个字吧。对不起。”

  山上的夜风带着温热的水气,驱散不了夏末的沉闷,但还是叫他浑身发冷。

  周随容关掉手机,不禁去想方清昼知道了这些会怎么做,会跟他说什么。

  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坏的结果。

  诸如:“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或者,“小周,其实你妈妈说得有道理。”

  “你要学会承担自己的责任,不要推给别人。”

  “你的冲动让我感到失望。你怎么能杀人?”

  每种设想都不近人情。周随容停止这种自残的做法。

  他往上攀爬,天慢慢亮了,太阳从边界线上散出灰朦的光。

  他感觉很累,想要休息。脑海里的声音一遍遍这样告诉他。

  刀片割开皮肤的瞬间,周随容耳边的喧嚣彻底消失了。

  血液带着他的体温流出去,倒下的时候,他看到方清昼如他幻想的那样出现了,按着他的伤口,叫他的名字。

  可是怎么在哭啊?方清昼。

  怎么哭了?

  周随容想要摸她的脸,可是抬不起手。

  别哭了。

  周随容的脊背有种浸人的寒意,宛若那阵肃杀的风又一次刮到他的身上,他睁开眼睛,衣袖被眼泪打得湿透。

  他转过头,水光朦胧中,所有的景物都在闪烁。

  车门开着,方清昼就站在他面前。

  第57章 正文完

  周随容抹去脸上的泪水。或许是回忆里的那种孤独感太过真实,让他觉得眼前这个咫尺之遥的方清昼也是种虚幻,伸手一碰就暴露出是假的。

  方清昼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巴,又摸了摸他的眼角,动作带着小心,皮肤冷得没有温度,语气是无奈的、怜惜的:“小周,你那么爱哭。”

  周随容抽过边上的纸巾,胡乱擦了把脸,把将要溢出的眼泪逼回去,闷声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我给你打了很多个。”

  方清昼说:“我没有接到。如果我接到我会回复你。但你不是发给我,你手机里存的号码被改了。你一直没发现。”

  周随容长长“啊”了一声,思维似乎还滞停在久远的过去,深陷于孤立无援的绝望跟悲伤,抽离不出来,表情呈现无法思考的茫然。

  方清昼说:“但是我后来看见了。”

  周随容顺着问:“哪里?”

  “医院,在你做手术的时候。”方清昼凝神看着他,脸颊肌肉不自然地牵动,“我检查了你的手机,还看到了你给我发的短信。”

  “我一直在找你,你把我的号码拉黑了。我根据你车辆的定位追上你,在车子的驾驶座上看见了残留的血,做好最坏的打算,提前叫了救援。”

  方清昼详尽地描述那一刻的感触,来表达当时自己的惊骇,和持续至今的后怕。

  “就差一点点。你的伤口划开很深,为了给你止血,我用力往下按。越用力,越感觉你的血在一股股地喷上来。后面医生来了,给你急救,我在边上握住你的手……”

  “方清昼,宝贝,别说了。”周随容打断她的叙述,嘶哑道,“别说了……”

  他听着都感到不忍心。不想叫方清昼再回忆那种触目惊心的场景。

  周随容前倾着朝她靠去。方清昼立刻伸出手臂将他抱住。

  两人贴得那么近,周随容才发现方清昼身上哪里都凉。天早黑了,不知道她在昏幽的车灯下站了多久,等的过程中又做了多少遍的心理建设。

  周随容的思维开始运转,但不大顺畅,他绞尽脑汁地开了个玩笑:“我以为你是个不会失态的人。”

  “我不是!”方清昼挣了下,要把他推开,生气道,“我刚才在判断,要不要把你绑起来,送进医院严密看管。我还想过,如果你接受不了现实,或者干脆让你永远不要想起来。我不能让你在我面前自杀第二次。你觉得我的喜欢是什么?我就没有感情吗?”

  周随容的手用力地收紧,急声安慰带着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错了,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对不起。我活得好好的呢。我跟你保证,我不会、不会再这样了。我不是要说这个的。”

  方清昼原谅他了。

  隔了一会儿,周随容先是说:“对不起。”

  他似乎是想明白了,重音强调说:“你超爱我的。”

  说完开始笑:“是吧?爱我爱得不行。你之前还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叫病入膏肓。你这样可怎么办?”

  方清昼对他不成熟的评价又上升一级。

  这就开始翻旧账了吗?

  周随容的惊惶还有残余,心脏始终未能恢复正常的频率,身体的反应让他胸口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躁。可在方清昼的支撑下,像悬挂在绝境时探到了一个支点,让他有勇气往上攀爬。

  他无意识地呢喃:“怎么办?我可能真的杀了人。”

  说出口后他回过神来,缓缓松开方清昼,只是牢牢握住她的手。

  方清昼流畅地跟他介绍:“我会在监狱附近买套房子,每次到探监的时间都去看你。直到狱警过来拉我离开。我会给你留着你的工位,保证公司在你改造期间不会倒闭,等你出来接你上班。”

  周随容的忧虑一下子变味儿了,心情微妙地说:“不要拿我画的饼反过来喂我。你要是用心,好歹画个新的吧?”

  “对不起。”方清昼笑了下,“可是你当时这么说的时候,我觉得很浪漫。”

  周随容也笑。

  他今天多愁善感,总是一会儿就变了心情。笑到后面掺进苦涩的意味。

  周随容说:“对不起,让你那么害怕。你不想我死的话,只要法院不判我死刑,我就活下去。”

  紧跟着又语无伦次地说:“我应该让你离开才是正确的,你那么年轻,又漂亮又聪明,离开我可以轻易过上正常的生活。可是我爱你,我爱你,对不起。我很想让你陪在我身边,希望你爱我,对不起。”

  方清昼捧住他的脸,坚毅又诚挚地回应他:“我也爱你。所以没关系。”

  周随容咽下哭腔,再次拥抱住她。

  ·

  在走进公安局,被陌生的警察引导着进入讯问室时,周随容远比自己想象得要从容。

  他坐在坚硬的椅子上,被安全锁扣固定住身体,条理清晰、中正客观地复述了整个经过。

  讯问室里除却他沉稳有序的讲述,就是记笔录时键盘的敲击声。

  警官核对了一遍笔录,没有多少缺失的要点,只是关键的部分留有空白。

  周随容的谈吐让负责讯问的警官对他生出正面的观感,问话的方式也因此偏向温和。

  警官问:“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严见远有利用技术手段,诱导你杀人?”

  周随容希望是。这样他可以给自己的罪行找到一个开脱的理由,在判决时也大概率能减轻相应的刑罚。

  可惜他的专业让他无法坦然辩驳。他如实道:“没有。严见远是加深了我童年时的阴影。让我在接触到跟我妈相关的信息时,就开始回忆我不想面对的事情。通过这种反复的心理伤害,给我灌输各种负面的想法,引导我自杀。所以我没有察觉到我有认知上的明显矛盾。我以为是我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是我在短时间内接受太多太重的情绪,才变得过于悲观。他的声音一直影响我,项目的后遗症也让我的头疼到丧失判断的能力,我误以为自杀是我自己的想法。他想让我死,可并没有直接让我杀人。”

  “嗯……”警官沉吟一声,听得似懂非懂,跟他抱有不大一致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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