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_希昀【完结+番外】(96)

  正月三十这一日傍晚,夏芙总算收到了程明昱的回匣。

  小心翼翼捧着搁在桌案,打开来瞧,赫然是三十来页书法,这回用的是小楷中的行楷,其字迹精彩飞动尚在正楷之上,撇捺之间,仿佛风过竹林,飒飒生韵,浑然天成中藏着千锤百炼的功夫。

  绝无仅有的书法。

  让人叹为观止。

  家主送这些来,莫不是叫她临摹?

  等等,她竟只顾着看字,不曾发觉这分明是一册医书呀。

  夏芙懊恼地捂住脸,为自己的不争气而咋舌。

  花了一个时辰,将之读完,显见这册医书未曾抄完,这么说,接下来她还有机会收到他的回信。夏芙每日里有了期待,脸上的笑容也显见地多了。

  当然不能干等着,他既为她抄书,必是盼着她认真研读医书的。

  夏芙边读边做摘录。

  如此这般,两月工夫下去,程明昱两册书已抄完,而夏芙这边也整理出了女科千金方的初稿。至于程明昱的抄本,在夏芙眼里比孤本还要珍贵,小心谨慎存放匣盒里,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聊以慰藉。

  头三月最难熬的孕期,就这么不声不响度过。

  四月初八,最后一份初稿送去京城,夏芙倚在廊柱出神。

  暮春的庭院里,海棠落了一地,风卷着残瓣从回廊下掠过,带来若有若无的香气。

  怀孕已四月有余,小腹显见隆起,夏芙唯恐旁人看出端倪,再也不敢出门。

  池塘里,新生的荷叶细小如铜钱,刚刚探出水面。让夏芙回想起,也是今日,去年的四月初八,她在长房后花园初见他,至今已整整一年。

  最后一回见他在去年腊月二十一,离着今日,足足有四月十七日。

  竟只过去了四个月么。

  夏芙抱臂,笑出声。

  四月算什么,往后还有四年...十四年,甚至四十年....

  文宁在这时,自里屋出来,拿着一件披风给她罩上,“外头风大,奶奶进屋歇着吧。”

  隐约瞥见夏芙眼眶生红,深知她心事,悄声道,“您别急,家主此番去了营州,说是要一月方归,待回来必定给您回信。”

  “没准,能赶在端午回来呢。”

  夏芙笑了笑,拂去眼角的泪,转身进屋,“是,我也得做几个艾草香囊,回头送去各房,给嫂嫂们辟邪。”

  到了月中,也自大伯母周氏口中得知了他的消息,说是奉命前往边境与北齐洽谈,归期不定。

  朝务为要,夏芙不可能抱怨什么,默默听在心里。

  身子日重,夏芙胃口也大好,每日里总要吃上四五顿,周氏不可能总待在弘农,三月里三奶奶杨氏过了门,到四月底,程明同也将刘氏娶进了屋,两位太太甚是忙碌,交替着回弘农照料夏芙。

  到端午前,四太太还没回弘农,周氏便赶回来陪夏芙。

  这一日午后,悄悄将夏芙接了来,婆媳二人在碧纱橱内说话。

  她抚着夏芙的腰身,“瞧瞧,还细得跟柳条似的,若不瞧小腹,看不出你怀着孕。”

  女人家都盼着身形苗条好看。

  不过夏芙不在意,她又没男人,在意这些作甚。

  “我盼着多吃些,好叫孩儿长个子。”

  “也不能吃得太狠,胎儿过大,不利于生产。”

  此事周嬷嬷早吩咐过她。

  “您老放心,我有分寸。”

  歇了两刻钟,外头来了客,夏芙便道,“您见客吧,我去后花园子逛一逛。”

  周氏唤了文宁并两个大丫鬟跟着,“等会来用晚膳。”

  “好勒。”

  荣华堂后罩房出来,有一条廊道,通往程明昱书房,过去夏芙自这里,越过程明昱书房后的夹道,便可抵达听雨阁的地界。

  夹道再往北有一处小花园,自夏芙有孕,周氏将此地圈为内花园,平日里不许外人来,只供夏芙一人闲逛。荣华园角门外,有一条石径通往此处,再往东亦砸出一扇小门,通往听雨阁。自小门打通,夏芙再也不走程明昱书房后面的夹道,只打此处来往荣华堂与听雨阁。

  小花园里架着一个秋千,日头不晒,夏芙在文宁的搀扶下,捋了捋杏黄的裙摆,坐在秋千补觉,文宁见院子角落生了一丛鱼腥草,与夏芙道,“二奶奶,我拔一些鱼腥草回去,赶明烦您给我配个方子,我送给我姥姥吃。”

  “成。”

  余下两人,一人见夏芙口渴,折回荣华堂取水来,一人挎着个篮子采花儿,闲来无事,竟也哼起了小曲。

  园子里幽静,夏芙听着她悠扬的腔调,不知不觉睡过去,不一会丫鬟折了回来,快步来到夏芙跟前,小声道,“二奶奶,奴婢方才隐约听得一句,说是家主回来了。”

  夏芙一惊,猛地睁开眼,心口蓬乱的厉害,很想确认一句,到底忍住了。

  一月过去,也不知那份初稿,校对得如何?

  他是否携了回来。

  又怎样?

  吩咐文宁送来即可。

  她又在指望什么呢。

  夏芙压下念头,张望蓝空,继续听小丫鬟哼曲。

  “哟哟,快来,这儿有只七彩蝶,来来来,捉了它,带回听雨阁去。”

  三人闻言顿时起劲,纷纷丢下手中活计,寻来扑网,一时喊左一时喊右,追着一群蝴蝶乱舞。笑声骂声,伴随初夏的暖意竟是越墙而去。

  一墙之隔,程明昱负手立在夹道处。

  深深的夹道有如一条天沟,两侧高墙将天光裁成窄窄的一线,落在他肩上似有清霜。墙内语笑喧阗,墙外寂静如斯。

  手中捏着一枝明黄的夏花,这是他自书房后院花盆里采摘而来,不知不觉追到此处。他分明猜到她就在此间,可细听,只闻得几个丫鬟嬉笑的声语,不见她半分动静。

  “二奶奶,您管管文宁,她方才踩了我一脚。”

  “踩你怎么着,谁叫你笨,也不知躲开,害我扑了空。”

  可那位二奶奶,只无声笑着,并未干涉。

  不见其人,不闻其声。

  她已怀胎五月有余,当已显怀。

  前段时日给她裁制了几身夏裙,这样热烈的夏日,适宜穿明媚轻盈的裙衫,她穿得是杏黄色那身点桂挑线裙,抑或是繁复艳丽的十二幅湘裙?

  该是前者。

  他笃定她穿的是前者。

  墙那头闹得正欢。扑网的破风声、踩过草叶的窸窣、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叫嚷,混成一片滚烫的声响。他立在夹道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花茎上细软的绒毛,那一点微微的痒,像是从墙那头一路传过来的。

  终于,自一片笑声中,他听见了一声细咳。

  很轻,很短,像是从沸水里抽出来的丝,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喧声吞没了。

  他眉峰一紧,长指骤然顿住。

  夏芙正饮了一口水,被呛了一下,眼看文宁等人越追越有兴致,不禁摇头失笑。

  恰在这时,墙外传来突兀的一声,“家主。”

  夏芙心弦猛地一揪,下意识往高墙望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下来秋千,往高墙走来。

  她清楚地知道一墙之外是程明昱书房后的夹道,所以,他此时此刻,就在墙外吗?

  泪水不可控地自眼眶滑出,夏芙沿着墙根,脚步凌乱地来回走动,目光灼灼地攀着墙往上爬,然而眼前的高墙,布满青苔,如一幅巨幕横亘在跟前,青扑扑地压下来,将她与他隔绝得严严实实。

  这堵墙隔着的是堂兄与隔房弟媳的身份,隔着的是礼法森严,是一纸契书,是程氏家族百年的信誉。

  程明昱手中那支花到底没有送去夏芙手中,夏芙也不曾去荣华堂用晚膳,而是独自回了听雨阁。

  案前,已摆放着那册被校对过的初稿。

  无疑是他遣人送来的。

  她视线自初稿,移至窗外那扇月洞门,从日落,坐到天黑。

  她有多期盼他的回信,心底是清楚的,堪称茶饭不思,牵肠挂肚。

  再然后呢,盼着见面,盼着...更进一步?

  夏芙笑出声,泪花肆意,抚了抚脸,将泪痕别去。

  他是能够娶她,还是她能嫁他?

  都不可能。

  程氏家族掌门人,当世第一君子,当朝最年轻的宰辅,与隔房弟媳苟合在一处,光想一想,便觉天雷滚滚,唾沫如云。

  那一纸契书,从一开始便昭告了他们的结局。

  别无出路。

  不能这样下去。

  *

  程明昱立在窗前,看着暮云一点点褪去颜色,到视线彻底被黑暗覆盖,犹自一动不动。

  身子早已站僵,手中那尾金雀花也已枯萎,他深知自那盏花灯画下去,局面便有些失控,每日总盼着能得一点她的消息,收到她的回信,一日没来,盼第二日,或是一幅字帖,或是一卷文稿,分明并无多余的话,却足以让他欢喜,足以让他对“下一封”报以期待,足以让他盼着就这么“纠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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