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_希昀【完结+番外】(91)

  家风,如水流,源清则流洁,源浊则流污。程明昱既为一家之族长,其身正,则家风自正。兴许程家之所以傲立数百年而不衰,全赖掌门人这份守心如一的心性与气度吧。

  二老爷叹着气离开了家主院。

  程明昱踱回内书房。

  几位管家照旧候在此处等着他批复族务,程明昱先更衣净面,这才来到桌案后落座。

  偌大的紫檀长案前方,整整齐齐排列各处送来的邸报,而其中最为显眼的要属程家堡的家报。

  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想看又克制住,先吩咐道,

  “哪些族务要议,快些递来。”

  “是。”自二管家开始,挨个挨个上前。

  程明昱神色纹丝不动,将家务料理完毕,这才将所有人使出去,只剩贴身伺候的长随。

  程明昱自幼有两人随侍左右,一为平伯,二为长随君山。平伯年迈留于老宅,京城里贴身伺候的便只有君山。程明昱不在京城时,书房内务全由君山打点,这也是一位奉行少说多做的主。

  听雨阁的事,君山一无所知。

  只是身为贴身长随,对程明昱的情绪感知,显见要比旁人敏锐。

  家主这次回来,颇为不对劲,方才批复族务过于沉默了些,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君山不敢随意揣度程明昱,依照往常的规矩,该研墨研墨,该焚香焚香。

  主仆二人各自忙碌着。

  程明昱终于忙完,总算将装着程家邸报的匣子给揽了过来。

  巴掌大的匣子里堆满了小绢条,事无钜细记载程家堡各处的动静。

  往常他必先翻看母亲周氏的起居状况,今日却径直往下,寻到“听雨阁”字样,手指一顿,缓缓将之抽出。想起上回闹乌龙,她起先也是吐得这般厉害,后又来了月事。此番只迟了两日便诊出喜脉,实在难以叫人信服。

  万一又错了呢?

  他解开绳条,三份邸报滚落下来,几行字映入眼帘。

  “晨起夏夫人食一碗燕窝粥、一盘山药梅心糕子,三个水晶虾饺。未吐。”

  “午时三刻,老太医请脉,脉象丝滑有力,胎像稳固。”

  “午后,夫人习字看书,酣睡不醒。”

  邸报于酉时初刻起送,不到亥时送达京城。

  寥寥数句,安心,也死心。

  程明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定在其中四字。

  酣睡不醒,酣睡不醒.....

  她必是一脸娇憨地倚在引枕,繁复裙摆拢着那截窈窕的身子,眼皮慵懒要合不合,眼珠儿迟钝无神,若是不小心挠她一挠,她定跟个懒猫似得弹跳而起,用那双毫无攻击力的眸子狠狠凶他几眼,待看清是他,又笑嘻嘻地蹦下来,

  “家主你来啦。”

  “我的课业没来得及做,家主能否迟一日检查?”

  “且饶我一回,若下回再犯,一并罚了如何?”

  怀孕了,便闻不得香,垫不得脚,不可久坐。

  有人提醒否?

  有人关怀否?

  字也不是非练不可,琴也没有那么重要。

  懒一些又何妨?

  她可以娇气。

  掌心一阵阵发烫,逼得那双素来冷隽的眉目,漫上猩红的血丝。

  昨夜一宿没怎么合眼,今日疾驰归京,此刻的程明昱是极为疲惫的,偏他神思无比清醒,一闭上眼,便有针刺扎在脑门。

  君山见他捂住额,抬手四处寻摸杯盏,赶忙将备好的一盏温水递过去,“家主,请饮水。”

  程明昱胡乱接过来一口饮尽,只觉滋味寡淡无比,喝了跟没喝似的,不足以掩盖那腔苦涩,不足以浇灭那簇心火。

  “换一盏茶来,记住,往后夜里,都给我斟茶。”

  第54章

  接连两日,夏芙夜里睡得不怎么好。

  到除夕前夜竟是下起了雨,声响越来越密,好似落在她眉心,压着她浓睫沉甸甸地往下坠,呼吸是紊乱的,光影也是模糊的,衣裳交叠,无处不是那人的影子,他抬袖默不作声替她将额心的汗液给拭去,他拖着她脊梁骨,将双臂拢在麾下,不叫她着一点风寒,分明在他身下,却觉咫尺天涯。最要命的是那根发带,流畅丝滑灵动无比,悄然间自她唇齿间游走,那股酥麻深入骨髓,直教人哆嗦犯晕。

  若是抱一抱她该多好。

  那样温柔而强大的气场,将她拢在怀里,是何滋味?

  果然梦里什么都有。

  很快那个怀抱来了,慢慢将沉睡不安的她给翻转过来,细心地揉进怀里,温热的手臂紧紧将她钳在胸膛间,柔声低唤,“芙儿,你想我么,我可想死你了。”

  这分明不是他的嗓音。

  是程明佑!

  夏芙猛地睁开眼,不由得坐起身来,帘帐内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没有。

  不是程明昱,也没有程明佑。

  一身冷汗浇下来,夏芙浑身湿漉漉的,艰难地喘着气,撑开帘帐,裹着外袍走了出来。

  雨声催眠,守夜的丫鬟正在屏风下的小榻睡得真香,夏芙不曾惊动她,悄声自隔壁的竖柜取来干净的衣裳换上。

  窗外,风雨如晦,寒鸦伴随交织的树影在窗棂外飞掠,夏芙来到琴台坐下,默然看着那扇窗,屋内并未点灯,她分明什么也瞧不见,只觉雨声越来越密,汇同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给困住。

  夏芙深深地捂住脸。

  这般过不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夫君分明是程明佑,该抱她的、该吻她的,都该是程明佑。

  她与那个男人同房,不过是为了替夫君延续一脉香火,不过是一场不得已的权宜。可为何事到如今,她魂牵的、梦绕的、心尖上反覆描摹的,竟是他?

  她怎么可以?

  她是为了孩子方才兼祧,若因此对着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才是罪大恶极。

  是背叛,是过河拆桥,是羞耻!

  她不准许自己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她怎么能做对不起夫君的事?

  怎么可以.....

  夏芙趴在琴台之上痛哭不止。

  喉间溢出的呜咽被雨声撕碎、吞没、掩埋,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不见底的深渊,激不起半点回响。

  天地被雨幕充斥,冷冰冰地替她流完了所有的泪,然后连同那点余温一并冲走,仿佛这一夜的痛楚从未存在过。

  天明,朝阳光芒万丈。

  大晋朝永安二年的除夕如约而至。

  夏芙在一片炮竹声中惊醒。

  不多时,丫鬟们捧着铜盆、篦子、胭脂匣子鱼贯而入,个个换了簇新的桃红比甲,眉梢眼角都漾着压不住的笑,一进门便忙着搀她起身、挽发、熏衣,嘴里说着吉祥话。

  夏芙也为她们脸上的喜色所染,压下心头的彷徨与凄楚,露出了笑容。

  早膳吃了四喜饺子,依着规矩,将所有人唤进来,各人给了大大的封红。

  “这半年来,辛苦你们夙兴夜寐照料我,我受用得很,也很感激,这点银子你们拿了去吃酒。”

  “多谢奶奶赏,愿奶奶新年吉祥如意。”

  挨个上前拿了自己的赏钱,喜笑颜开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周嬷嬷,先将夏芙扶在炕床上落座,“太太吩咐了,您今个不必起早,先好好歇着,预备着夜里陪她守岁看花灯,今夜里奶奶怕是得宿在荣华堂了。”

  此事周氏事先吩咐过,夏芙心里有数,“我省得的,赶巧昨夜被雨声搅了眠,我补个觉,迟一些时辰您再唤我。”

  夏芙一上午便睡过去了,至午时初刻方被唤醒,这回丫鬟们的排场更足,十来人捧了五身衣裳供她挑选,年前新送的几匣子首饰均被打开,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

  周嬷嬷亲自为夏芙梳妆,“今个儿是喜庆日子,给奶奶梳个百合朝天髻,如何?”

  夏芙抚了抚发梢,“便依嬷嬷的。”

  先将发髻固好,选了几只精致却不繁复的点翠簪子给插上,发髻两侧别上两缕流苏花钿,瞧起来清致不失贵气,却也不至于奢华富丽,夏芙很满意。

  “衣裳奶奶瞧着挑哪件?这些可均是京城程家巷针线房送来的绣品,比程家堡这里的绣工还要精细几分。”程家内务各档口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家主居在何处,各档口最顶尖的人手便配备到何处,程明昱此番回京,重归政事堂,往后回弘农的机会少之又少,程家庶务中心自然挪至京城。

  几人七嘴八舌簇拥着夏芙出主意,最后挑定一身。内里着桃红暗花缎面褙子,领口以金线盘绣缠枝忍冬纹,下着杏黄腰裙,外罩银鼠皮镶兔毛的斗篷,别看这件斗篷外皮寻常,里面却多缝了一层海马龙皮,海马龙皮实属宫廷御用之物,如程家这样的巨擘私下也有,只是极少拿在明面上来穿,程明昱又晓得夏芙惯来低调,故而吩咐缝在里头给她。

  年前新缝制的五件皮子均是如此,外面毫不起眼,内里却自有乾坤,江南送来的五件海龙皮,程明昱自个都没用,一股脑全给夏芙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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