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_希昀【完结+番外】(59)

  人各有命。

  羡慕不来。

  就如她,先是失祜,后又丧夫,一个人磕磕碰碰长大,如浮萍一般,没有归处。幸在如今拖长辈的福,能得族长一些怜惜与庇护,将来有个孩子,也不至于孤苦伶仃。

  夏芙拂去眼角的泪,转身又笑吟吟地走进敞阁。

  “方才的花样描好了吗,我来照着你的绣。”

  *

  夜里程明昱照旧戌时二刻到,这回将那五册医书给捎了来。

  夏芙接过时满脸的震惊,“不是说好要一月的吗?”

  程明昱负手笑了笑,没说话,夏芙对上他清润的眼神,登时明白过来,定是家主吩咐人给她赶了急,于是抱着五册书敛衽朝他施礼,“多谢家主。”

  程明昱这回受了她的礼,指着那册《女科辨冤录》,“这本你也敢看?”

  在程明昱印象里,夏芙胆儿小,见着这种书能不哭便算不错了,若叫研读摘抄,怕是为难了她。然小娘子总是能出乎他意料。

  “为什么不敢看?”她兴致勃勃地回,“我那日在藏书阁瞧见此书,如获至宝,高兴还来不及呢。家主您有所不知,我祖母在世时,便对此书求而不得,我如今算是得偿所愿了!”夏芙笑吟吟的,迫不及待一一翻开来瞧。

  虽是抄本,字迹却十分工整清秀,观之如沐春风。

  程明昱见她并无丝毫怯色,十分纳罕,“你打算做什么?”

  夏芙目不转睛落在书册,随口答他,“我手里有不少祖母留下的医案与病方,我打算编纂一册专治女科的方子。”

  程明昱听了,很是认可,“这个想法不错,府上明太医极擅女科,遇见烦难之处,可向他请教。”

  夏芙笑着抬眼,“我正有此意,打算先将这些医书通读一遍,摸着路子,慢慢再编纂。”

  编纂书册于程明昱而言是家常便饭,少时他便曾帮着翰林院几位老学究编过经书,然他却从不以自己的天去匡别人的天,无论何人,无论多小的事,只要努力认真,便值得欣赏,甚至是嘉奖。

  “你尽管编,回头我请人帮你校对,再行刊印。”

  夏芙蓦地抬眸,怔怔看向他,眼中似有薄光闪动,“那可太好了,我唯恐自己才疏学浅,编不扎实。倘有错漏,不能助人反害了人。若家主能寻人帮我校对,便解了我后顾之忧。”

  瞧,他总是这般细心,不吝啬施恩于人。

  遇见他本身便是一种幸运。

  夏芙觉着自己是幸运的。

  程明昱莞尔,扬手往琴台一指,“好了,书白日再看,今夜先将那首曲子练好。”

  夏芙倒也不迟疑,将那五册医书搁去博古架,随后净了手,往琴台前坐下。

  昨夜程明昱纠正了她错误的指法,今日吩咐她一节节练习。

  夏芙弹得极为认真,程明昱教得也格外仔细。

  不知不觉便到了戌时末,平日这个时辰,二人早上了榻,今日却是沉浸在琴弦里,谁也没提那一茬,好似那张拔步床成了吃人的洪水猛兽,化成了一滩随时能诱人沉沦的沼泽。

  程明昱如此。

  夏芙亦是如此。

  然却不得不提。

  他们终究不是来弹琴的。

  最终还是夏芙主动打破僵局,佯装无事地笑了笑,“时辰不早了,我为家主斟茶。”言罢便照旧递了一盏茶给他,转身净手先上了床榻。

  程明昱沉默地盯着那盏茶,指腹缓缓擒着,在掌心转动半圈,依旧没喝,起身一言未发跟了去。

  昨夜便不甚痛快,今夜更难,折腾片刻,两人各自靠在床榻一角不置一词。

  原想专心致志完成任务,偏偏不能,不知从何时起,游走在四肢五骸里的渴望叫嚣地更厉害,轻易不能满足。

  夏芙汗涔涔地埋首在掌心,乏力地喘着气。

  今夜就此作罢,当然可以,只是明夜又当如何?总不能日日这般耗。

  这一关总得越过去。

  这个时候夏芙便无比庆幸过去程明佑玩得花样多,给了她足够的经验来解决眼前的难关。隐约记得有一回他很满足,当时做了什么来着。

  哦,记起来了。

  好不容易褪去的热浪,层层往上翻涌,险些要将夏芙给淹没。

  夏芙害臊地捂了捂脸颊,咬了咬牙。

  罢了,再豁出去一回。

  程明佑是男人,家主也是男人,是男人便有共通之处。

  拿定主意,夏芙朝昏暗里那道高大的身影望去,羞答答地问,

  “家主,要不,咱们换一个...”

  程明昱思绪被她拉回,下意识问,“换什么?”

  哪怕这等情地,他的声线依然清冽好听。

  夏芙说不出口,只慢吞吞调转身位,难为情地将小脸埋去了枕褥间。

  总归瞧不见他,把他当自己的夫君又如何,不丢脸,夏芙这样给自己鼓劲。

  待程明昱看清她的模样,眼神一瞬发暗。

  第38章

  程明昱今年二十有五,对这等事并非没数,只是素来不将心思放在这些事上罢了。

  一看夏芙便知她要做什么,心底一时交织着难以言喻的不快,心疼,再就是压不住的躁意了。为了个孩子,屡屡打破自己的底线,委曲求全,程明昱不知说她什么好。

  他缓缓来到她身后,低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莽撞又努力的样子,看在他心里有些难受。

  今日在此间是如此,平日在外周旋于各路人情世故前是否亦是如此。

  说话间,宽掌已毫无遮挡地扶住她腰身。

  滚烫的热度顺着柔美的脊背传递至夏芙脑庭,她深深闭了闭目,只觉一股强烈的压迫侵袭而来,双臂交织在一处,将脸埋下去,重重点头:“知道。”

  “好。”他眼神幽黯,一字一句,“如你所愿。”

  廊外起了风。

  夜风破碎,将两盏六面羊角宫灯吹得胡碰乱撞。五光十色的灯芒一伙跌进那片银亮的月色里,恍若一锅滚烫的水灌进荷池,激起一滩鸥鹭,将寂静的夜给染沸腾了。

  他始终留有一寸余地,用一寸余地告诉自己,一切仍尽在掌控。

  不知什么时辰了,夏芙将湿透的衣衫扔出去,裹进绵软的被褥里,周嬷嬷交待过她,事后不能立即沐浴,于子嗣不利,是以夏芙时常次日晨起再行沐浴更衣。

  周嬷嬷听得动静,已捧着帕子进屋,轻轻掀开帘帐,替她将脑门的汗给擦拭干净,念着耳后有些碎发已晕湿,取来一盏特殊的炭灯,灯盏内设有一镂空铜柱,将上好的银屑炭搁进去,事先点燃,过一会炭火烧得旺盛,用琉璃罩罩住,擒在掌心,看似是花灯,实则乃一盏烤灯,搁在夏芙大椎处,不多时便将她发髻上的湿气给烘干了。

  快入冬了,夜里是极凉的,周嬷嬷仔细照料她,生怕她挨着一点冻,最后怜爱地抚了抚她绵软的颈子,确认她已暖烘烘的,便悄声退了出去。

  夏芙将引枕搂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一团,身子里的酸软无处不在,分明躺在结实的床榻,却有如漂浮在半空。那种感觉前所未有,能让人短暂地忘却一切烦恼,任凭他施予愉悦。

  与躺下的感受全然不同,一切由他掌控,没有退路。

  不用面对他,却能彻底交给他。

  这种感觉,令她醉心。

  不过累也是真,此刻膝盖都不觉是自个的,全身的精神气仿佛被他抽空,那一处火辣辣的疼,撑得难受。

  程明昱照旧深夜而归,沐浴更衣后,没急着寝歇,再度来到桌案后落座,修长的手臂撑在脑额,阖目不言不语,那一抹餍足晕染着眉梢,将冷峻的五官给柔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润无比。

  好似被月华镀化了。

  骨节分明的指尖覆在圈椅扶手,无意识拂动,仅仅是一只手便足够掐住那抹腰肢,任他为所欲为,不用禁锢,足够掌制。

  这种感觉,让他舒心。

  默了片刻,他掀起眼帘看向呆愣的平伯,

  “茶呢?”

  “哦哦...”平伯顶着一脑门疑惑,匆匆给他斟了茶,好在茶水不烫,程明昱一口饮尽,心口爽快了,这才转身回了内室。

  十月十五,又到月中。

  四房果然闹了起来。

  夏芙到底回到了秋香苑,隔墙听着动静。

  素来温吞的程明同今日无论如何不肯让步,他立在四太太廊庑一角,梗着脖子与大嫂金氏辩驳,

  “别以为我不知你们打着什么主意,无非是不愿见我娶书香门第的贵女,唯恐将来我夺了二哥荫庇的名额,压过长房一头罢了!我告诉你,我不在乎那些,我就相中了她,我非她不娶!”

  金氏被他戳穿心思,好一阵脸热,她心底着实盼着程明同娶郝氏,郝氏出身不好,又是上嫁,往后还不是如夏芙一般拿捏在自己手中,不过面上却是反驳得铿锵,“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想娶刘氏,怎么不去打听打听,她家要多少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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