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_希昀【完结+番外】(42)

  夜风轻轻拂动帘帐一角,那将未散的旖旎给裹了出来,两人隔着帘纱说话,平添几层暧昧。

  夏芙浑身懒怠着实动弹不得,便依依倚着引枕,“家主慢走。”

  末了,忽然想起一事,慌忙问道,“您明夜还过来么?”

  这月论理定在十三至十八六日,偏巧当中缺了三回,今夜算是补一回,那明夜与后夜还补么。

  程明昱将胸前衣襟捋平,毫不犹豫给了她恳切的答覆,“还来,将日子补齐。”

  也就是说这月要来到二十一。

  夏芙满意了,缓缓躺下。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程明昱回到书房,匆匆沐浴,又料理一番文书,方落枕。

  寂静的深夜,手臂火辣辣的痛感灼着肌肤,清晰地提醒着它的主人方才做了什么。

  程明昱无奈摇头,只得寻来夏芙送来的药膏,涂上过后,手臂冰冰凉凉,这才安然睡下。

  离开两日,白日固然是忙的,年轻的家主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松,孑然立在议事厅,游刃有余料理各处档口的族务,前一个上来问得是通州码头的出货账目,后一个提的是户部互市要的那批麻纱,还有人匆匆捧着一匣子贺礼挤过人群,请程明昱过目这份送去京城陆国公府给老太君贺寿的松鹤绵延图,是否宜当。

  程明昱闲庭信步,手不拨算,目不观书,好似有一颗天然比别人博闻强识的脑子,思绪总能灵活而无错漏地穿插于不同的族务中,分门别类,条清缕析,四两拨千斤般将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

  举止投足温润矜贵,无半分傲慢,却是从容地仿佛世间万物乃他掌中一局闲棋。

  叫人叹为观止。

  这是富可敌国的程家掌门人,受万人敬仰的世家魁首。

  午时正,族人散得差不多,程明昱招来几位府寮用过午膳,又议起漕运一事,原来案子查清楚了,所谓漕河淤堵乃人恶意为之,那些疏通泥沙的河工更是无辜丧命,皇帝下旨,交予他全权料理,然太后那边却遣了一位内使来,明是督查,实是意在将案情进展掌握在自己手中。

  程明昱既要查案,又不能涉入党争,好比带着镣铐跳舞,殊为不易。不过程家历代家主应对此类局面已积攒了丰富经验,程明昱自小耳濡目染,处理起来亦是信手拈来。

  太后的人自然要对付,但不能是他出头,先撒手,让他们闹上一闹,他再去收拾局面。

  是以他昨夜回了弘农。

  “盯着各处,有动静报与我知,过两日我再去泰州。”

  说完,他将人打发,靠在一侧圈椅,翻起卢老爷子新写得几卷经书来。

  沈青进来,见他还有闲情逸致看书,颇为不满,挪来一个锦杌,在他跟前落座,

  “你倒是好雅性,钻研起老师的经书来,你可知老师为何躲去金陵?”

  程明昱目色落在书卷,神情专注,丝毫没把沈青的话当回事。

  沈青显见熟悉了他的作派,也不作理会,自顾自说道,“太后最近在朝中闹得厉害,漕运过去的掌官是太后娘家的侄子,太后母族利用漕运不知榨取了多少国帑,这次闹出来,老人家很不高兴,藉着金山堡一役的旧事在朝中做文章,暗指陛下言而无信,有意废太子,动摇国本,老师在翰林院任职,既要扶保正统,又要顾念天下苍生,夹在当中为难,这才躲去了金陵。”

  程明昱看完那一小节,合上书册,抬眸觑着他冷笑,“你不是来我族学躲懒来了,怎么成日里为朝事殚精竭虑,如此惶惶不安?”

  沈青还就不服他这番埋汰,昂扬地往后靠在坐几,豪迈道,“范仲淹夫子说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沈某当朝进士出身,深受国恩,身虽在杏坛,心长系黎元,有何不可?”

  “嗯。”程明昱神色毫无波澜,只悠悠地在身侧高几处一叠折子中,抽出一封递到他跟前,

  “沈夫子既心忧天下,何以半夜携三两学生去酒肆里放浪形骸,这是为人师表?”

  不消说,定是有人告状告到程明昱这来了。

  沈青气笑,不吐不快,“弘农不比嵩山书院热闹,那书院外面有一条煌煌街市,吃喝玩乐应有尽有,我在这你府上虽吃穿用度精细,到底缺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这不,偏你家族人有几个十分有眼力劲的,昨夜便携我出去过过嘴瘾,不算过分吧,子昭?”

  当然不算过分,所以程明昱也没过于苛责,只是该敲打的也得敲打,“喝酒可以,狎妓不成。”

  沈青脸一红,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半晌揉着眉心,“放心,在你这程家堡,我不会失了分寸。”

  沈青骨子里便是一浪荡子,生的一副好容貌,偏又自负才华,乃家中么子,无拘无束惯了,叫他安安分分成亲生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父亲得知你在我府上,给我送了一份厚重的土仪,叫我管束于你。”

  沈青闻言弹跳般起身,一瞬避去数步远,拿扇指着他,“程子昭,你若敢听我父亲指派,我明个儿就走。”

  程明昱见不惯他这副轻浮作派,一字一句批评他,“何为师?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沈夫子当约束自个的言行举止。”

  沈青瞥着八风不动的程明昱,轻轻将扇子搭在掌心,不服气道,“你有本事一辈子这般淡定!我就不信你将来没有急的时候!”

  仿佛是咒语,狠狠撂下这话,他大摇大摆出门而去。

  程明昱置若罔闻,携着那卷经书入内室午憩去了。

  夏芙没有功夫午歇。

  虽说嘴上是哄得程明昱免了她的罚,姑娘自觉理屈,决心十页之外再补上十页,尽快将原先的习字的劲头给找回来。

  夜里程明昱过来,瞧见二十页课业整整齐齐摆在案头,脸上总算有了几许欣慰。

  求学当争先,不甘人后。

  二十和二十一两日,夏芙又找回了原先上进的乐趣,每日写得有滋有味。

  程明昱乐见其成,“明日我不过来了,可你也不许松懈。”

  夏芙一听,脑子莫名停顿了一会儿,眼珠才慢慢转过去,“家主,没有您指正,我写得便不带劲,要不你不在时,我每日习练五页吧?”

  程明昱眉峰沉下来,这回却不容她偷懒,“一日十页,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你连这点苦头都吃不得,将来何事能成?”

  夏芙唇角下撇,不敢反驳,闷闷地点头。

  她的眼神软下来,没有丝毫攻击力,瞧在眼里,跟他欺负了她似的。

  程明昱无奈,只得放软语气劝诫,“每日叫文宁将你功课送来书房,我替你批改,如此你便知自己该在何处进益,也不白练,如何?”

  这话正中夏芙下怀,“我并非偷懒,实则是担心无家主指点,便如乱头苍蝇似的,无的放矢。”

  说得有理,可见对习字越来越有见解,程明昱颔首,然而那股欣慰劲儿还没落下,偏又见她眼神儿闪闪发亮地来问,“家主,您原先提过,我每日练十页练一月便可大有长进,那一月过后,我不必再交课业了吧?”

  若从今往后每日均要交课业给程明昱,夏芙便觉人生无望了。

  瞧瞧,就夸不得。

  程明昱一口气郁结在心不上不下,他是有多想不开,非要教她习字,往后孩子总归要去族学,他亲自教导不就成了吗?偏来受这份气。

  程明昱起身。

  夏芙便以为他要寻茶喝,麻溜地追过去,慇勤地斟了一盏茶给他,

  “家主,茶在这呢。”

  程明昱毫不犹豫接过,一口饮尽。

  这月最后一夜。

  不能动气。

  显得没风度。

  喝完,将茶盏缓缓搁下,眼神瞥向夏芙,清明锐利。

  夏芙眨了眨眼,连腰身都被他盯软了几分,闪闪躲躲地缩回视线,她明白了,家主这是又被她气着了,打算快些料理完她,快些回去。

  夏芙赶忙去净室给他捧来一盆水净手,自个儿抽去发髻两根簪子,随意往梳妆台上一丢,抚了抚裙摆,钻进了床榻。

  程明昱还不至于真的动气,不过是故意给夏芙一点脸色瞧瞧,省得她总在太岁头上动土。喝过茶后,平心静气上了塌。

  兴许是方才准备得匆忙,那一盏银釭没来得及息,今夜的床榻比往日均要明亮几分。

  几乎能看清彼此的轮廓与眉目。

  夏芙懊悔失手,却又没法找补,只能尽量别开视线。

  有了前两夜的经验,夏芙今夜一如既往缓缓攀住他手臂,如同两条松散的链条,如今渐渐寻到衔接的机括,有了严丝合缝的趋势。

  当然比过去更有感觉,是以两人默认这一举动,谁也没揭穿。

  今夜无风,帘帐低垂纹丝不动,然密闭的拔步床内却有风浪掀起,是那一层轻便的薄褥如蝶翼般展翅,每一下颤动如斧钺一般狠狠击在她心上,汗液滚滚而落,渐渐迷离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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