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火速洗了澡,套上宽大不合身的睡衣。
听到外面有动静,陈时则应该是回来了。
俞歆拽着领口,扭捏地从浴室出来。
“裤头卷两圈,还有袖子。”陈时则走过来,低下身子,将她拖地的裤腿卷平整,“睡衣要是碰到地板,你就别上床。”
俞歆真想和他吵一架。
这人说话也太欠了!
“不能穿外裤坐床的规矩还是你给我立的。”陈时则说,“裤子碰地和外裤无二。”
俞歆嫌弃他啰嗦:“你话真多。”
陈时则非要卷两边对称,俞歆干站了一分多钟。
“好了没,你闲讲究啊?”俞歆不习惯目前两人的站姿。
“你要睡的是我的床,我讲究不正常吗?”陈艺术家欣赏自己的作品,终于放了通行令,“去睡吧。”
俞歆掀开被子躺下,将自己裹进棉被里。
浴室的水声让她的心乱成一团。
很不适时地想起,他们第一次住同一间房间。
交往的第一个暑假,他们和外婆奶奶撒了谎,说是留校完成作业,会晚些回梧市。
实则她和陈时则考试一结束便出门旅游了。
俞歆从没旅游过,这是她第一次,为此特地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吃了不少泡面,陈时则知道后把她叫出来,点了一桌子美食,还凶她,不吃完不准走,那天都把她肚子吃圆了,实在吃不消,再三保证以后会合理攒钱不再吃没营养的泡面才被放过一码。
不过她说一套,做一套,还是吃了泡面。
因为还想攒钱给陈时则买生日礼物,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才到,但她就想预算足一些,像他对她那样,给他买好的东西。
她的陈时则,就值得最好的!
陈时则又抓包了她一次,但他只是怒了一会儿,一句话没凶她,还带她出门,点了一桌好吃的,不过没要求她吃完。
那以后,他几乎每天饭点准时她学校报道,包了她的午餐和晚餐。
理工大的饭堂,他们成了常客。
“你这样做,就不像是我自己在攒钱了。”俞歆郁闷地塞了口饭。
陈时则不留情说道:“你预算吃饭的钱平摊下来只够吃早餐。”
“二十块的早餐,太豪华了吧!”俞歆不太喜欢吃早餐,都是买两枚鸡蛋和一杯豆浆敷衍肠胃,它能不生病就好。
陈时则把排骨推到她面前:“多吃饭,少说话。”
俞歆噤声,乖乖扒饭。
三个月过去钱攒到了,行程也定了下来。
俞歆放假前一周就在开心了,复习周心不在焉。
好在大一的课程不难,考试科目开卷较多,不然以她的学习态度,准挂科。
兴奋戛然而止是在抵达目的地到酒店办理入住。
只要了一间房。
“我俩……睡一块吗?”俞歆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陈时则想了一下:“我给你再开一间。”
俞歆将他拉回来,“不了,我们预算不够。”
早知道早餐钱也省下来了。
不过旅游的一周,他们并没有越界行为。
唯一越界的只有晚睡前和晨起后的拥抱和亲吻。
俞歆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早就在假期飞遍世界的陈时则也不会嫌弃她的无知的提问,反而会认真做攻略,给她充当导游。
七天里,他们一起牵手吹海风、压马路、做搞怪表情合影。
那时的恋爱和身边的男人,让她觉得一切都美好极了。
也天真的以为,以后的他们也能如此无忧无虑。
浴室的水声停止,将所有的泡沫捏碎。
快乐记忆滋生出的悲观笼罩而来,俞歆反而冷静了下来,侧睡面对空的另一侧床,如心一般,她合上了眼。
出浴的陈时则以为她睡着了,将灯调试到最暗,动作也放轻到几乎听不到。
“睡了?”他的声音就在眼前。
俞歆缓缓睁开眼:“你能睡得着?”
陈时则笑了笑,在她睡的这一侧坐下,他们之间就隔着一床棉被。
他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轻声说:“能,和你分开后,没睡过好觉,每天起来床的另一边都是空的。”
心也是空的。
房间陷入沉寂,许久。
“到底睡不睡啊,坐别人床头伤春悲秋,神经啊。”俞歆转了个身,用肢体行动故意表现出很嫌弃他的行为。
陈时则伏到被子上笑,俞歆晃了一下身子:“起开!”
“你睡吧,我去外面沙发睡。”陈时则站起了身。
俞歆也随之坐起身,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道:“你这么好心?”
惯会顺杆子爬的陈时则会委屈自己睡沙发?
她不信。
陈时则站在床尾,抱着胳膊,肃着脸:“俞歆,这是对你最后的绅士。”
“我俩第一次睡一张床的时候,你也这样说。”俞歆只顾着反驳他的话,几乎没过脑子就蹦出来了,后知后觉,尴尬地咳了一声。
入住酒店的第一晚,陈时则绅士地说自己睡沙发就好。
俞歆看了一眼坐下两人都艰难的沙发,心疼了,邀请他上床睡。
“我们也认识二十一年了,省去那些虚的,行不。”俞歆无语说,“少套路我了。”
陈时则爱套路她,有些看不出来,有些一眼识破,因为太明显了。
例如现在,他压根没打算睡外面的沙发,睡床是最好的结果,睡房间的沙发才是最坏的结果。
陈时则倒是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走到另一边床坐下。
好在有两床被子,床的规格是两米,他们中间睡下两个央央都没问题。
俞歆看了一眼时间,长叹了一口气,小声嘀咕:“这和我回家睡有什么区别。”
“你明天睁开眼就能到外面的系统打卡,再补半小时觉也行,还是有区别。”陈时则接话。
俞歆忽地就笑了。
陈时则不明所以,但唇角微微上扬。
“我说胡话,你怎么还接话。”
“我心好,不让你的话落到地上。”
是啊。
只要有陈时则在的场合,她从没觉得社交是一件难事。
他一直在很好地做她这座孤岛的桥梁,让她能顺利和外来人沟通。
孤岛不再孤。
“别聊了,睡了。”俞歆转了个身。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繁盛的夜景和车水马龙的街,像是默片在上演。
灯光时不时透过落地窗洒入屋内,但全落在床的半米远处,营造出睡意浓厚的氛围。
忽地,悉悉索索的声音打破宁静。
从她身后传来的。
热源在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俞歆。”他保持了一小段距离,没再靠近。
俞歆压下睡意,用鼻音软绵绵地嗯了一声。
“你已经在变好了,也会更好。”
“你一直很漂亮,不用和谁比较。”
“已经交到了像渺渺这样要好的朋友了。”
“已经写出一本有成绩的书,售出版权,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
他的五指轻轻勾住她落在床单上的黑发,一圈一圈缠绕,如无数个他们相拥而眠的夜晚那般亲密。
也和以前无数次那样坚定地支持她、肯定她那样安慰着她。
“如果你需要时间来理顺你的生活,我可以等。”
“这次的深海线你可以写好,相信开服后,会有无数人为你的故事着迷。”
“俞歆,你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
俞歆鼻子泛酸,溢满眼眶的泪从脸颊滑过,落在枕头上,却不敢吸鼻子,怕被听到。
“你小时候就想留一头漂亮的长发,我愿意为你梳妆。”
“你想成为厉害大人,我也愿意为你冲锋。”
陈时则的手落在俞歆最敏感的后脖子,逼她翻过身。
俞歆拉起了被子,盖过脸。
不想被他看到哭花脸的丑样子。
俞歆闷声道:“你当养女儿啊。”
“我不是变态。”陈时则睡在她的枕头边缘,“当老婆养。”
“陈时则,如果……你发现等待的最后并不是你要的结果呢?”俞歆无法保证,当她的生活一切如常运转,她是否还需要他。
陈时则一把扯开她的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收起丧气的话,不到那一刻,不接受你所有假设。”
俞歆还要辩上两句,被他凶巴巴的眼神逼退。
“俞歆、俞歆、俞歆。”
他反复唤着她名字,像是被下了咒。
“别说不需要我。”
“别不要我。”
不是演的。
她能感受到他的无奈和挣扎。
她没有回话,微微侧转身子。
借着夜色,看到他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一个圆环吊坠。
一眼认出。
他们的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