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_朝朝送安【完结+番外】(232)

  还如往常一样,她每日只挑空闲时间来,坐一会儿就走,如果不是芍药专属呈报,沈忘尘还真以为她从未来过。

  病中总是昏昏,往往前脚还在念叨的事,只是喝个药、愣个神的时间,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药汤苦得厉害,甫一送入口中,沈忘尘就苦得两眼发黑。

  好在苦味让人清醒,时隔三天,沈忘尘终于想起来自己在病前念着的是什么了——

  他要给枝枝过生辰。

  操办生辰宴。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但沈忘尘时至今日也未见过几次。

  昔年在沈府,他也只见过父亲与几位兄弟办过生辰宴,可也只是看过而已。

  他身份不入流,在沈府里的地位,恨不得要排到在府内干粗活的下人后头去。

  每年父亲办生辰宴时,他都没有上桌资格,甚至连一声庆贺都不被允许,只能遥遥地看着下人们忙来忙去。

  府内响起丝竹管弦,欢笑声在墙那头响起,一切都与他无关。

  再后来,就是他在长平风华正茂时,有几位与他还算交好的官家子弟会在生辰前一两天给他送去请柬。

  那段记忆已经遥远得如同上辈子,沈忘尘几乎已经忘记那些宴席被人如何操办。

  他独记得那时大家都很高兴,每个人的脸上都噙着笑,众人把盏言欢,做飞花令,行曲水流觞宴。

  是了,每个人都很开心,他也应该开心。

  可莫名的,看着那些人的笑脸,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像是有一道墙横亘在他与众人之间。

  他总是这样,总是会败坏人的好兴致。

  他表面功夫做的极好,无论喜怒哀乐,都能面上一直带笑,叫人一眼看去,完全猜不透他空无一物的心绪。

  可如今,他是要为那孩子亲手操办生辰宴。他想,自己应该开心一点的。

  至少不要扫兴。

  窗外忽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问芍药:“外头怎么了?”

  芍药闻言看了看窗外,收了被喝得干净的汤药碗,递来早膳,说:“主子,下雨了。”

  下雨了。

  沈忘尘下意识拢了拢披在自己身上的薄毯。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眼看就要临近小姑娘的生辰,他若在此时再病倒,会不会再次错过?

  如果这次也错过的话,就不知日后还能不能再有机会了。

  白栖枝只会偶尔来看一看沈忘尘。

  自打上次发现自己睡了人家的床后,她心里就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儿。

  那可是床啊!

  床!

  这么私密的东西又岂容他人酣睡?

  更何况他们男女有别,只要不把她放床上,让她在地上睡一宿她也愿意啊!睡得不舒服了她自己就会起来了啊!干嘛要把她放到他床上啊!!!

  这事儿叫白栖枝没来由得恼火。

  可毕竟是心疼她的权宜之策,她也不好反驳什么,就这样自己跟自己较着劲,连带着好不容易亲近一点的关系也跟着生分了。

  此时她被沈忘尘找来,还以为这人出了什么大事,可看着那人坐在床边拢着身上薄毯,虽然瞧上去还没什么精神,但面色却已不那么惨白,她就知道他叫她来,要说的准不是什么大事。

  白栖枝已经做好被找来闲谈的准备了。

  可沈忘尘却笑着只问她一句话:“枝枝想要什么样的生辰宴?”

  白栖枝倒是记着他之前跟她说过这事儿,他以为这人只是说说看,再加上这几日他精神不济,有时候醒来时都不知道今夕何夕,差点把她认成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如今再听这话,白栖枝还以为是他又睡昏了头,也没怎么上心,随便说了句:“怎么办都好。”

  倒不是她不注重自己生辰。

  往年在家,她最期盼的就是这天。

  往往这天,家里人都会欢欢喜喜地给她过生辰:阿父会在家亲自下厨给她做拿手好菜,阿娘会送她最称心的生辰礼,阿哥会……阿哥会翘课带她出去玩。

  翘课是不好的。

  白栖枝不止一次很认真很认真地对阿兄这样说。

  可阿兄只是“嘿嘿”一笑,反问她:“你觉得书本上的那些东西难么?”

  白栖枝摇了摇头。

  阿兄又问:“那枝枝,阿兄比你早生这么些年,你觉得阿兄会觉得这些东西难吗?”

  白栖枝想了一下,迟疑地摇了摇头。

  “不难还有什么可学的?阿兄最近知道个地儿特别好玩,走,阿兄带你买糖葫芦去,咱们边吃边玩!”

  年少恣意最难将息。

  白栖枝越是忘不掉自己以往在白府过生辰宴有多快乐,就越是能察觉到出了白府后她每一年的生辰有多痛苦。

  所以当沈忘尘说要给她过生辰宴的时候,白栖枝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着笑一下就算了。

  毕竟她越是在这天期盼什么,就越是能在这天受到多么剧烈的反噬。

  还不如她一开始就不想、不念、不期盼,没准儿反而能避祸趋吉。

  可白栖枝没想到,沈忘尘竟真的会陪她过她的十八岁生辰。

  十八岁。

  白栖枝抓破脑袋也想不想出十八岁对沈忘尘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玩意甚至在书本上都没个正经称呼。

  不过一晃也是真快啊,她来林府的时候,才年芳十四,如今她都要年过十八了。

  白栖枝总觉得初见似乎还在昨天,她跪在林府的厅堂上,林听澜将那一纸婚书重重甩到她脸上。

  他说:“听着,我是不可能娶你为妻的!”

  “主母。”突如其来的呼声让白栖枝从回忆里抽身而出。

  命运还真是弄人啊。

  昔日她最避讳的就是嫁给林听澜做妻,现如今,她唯一的身份几乎就剩下“林听澜之妻”,还是她自己选的。

  桌上的长寿面还在散着热气,奶白的水汽在温度偏低的深秋里显得格外暖心。

  若是以往,白栖枝肯定会感动得“哇”的一声哭出来,但此刻,她就只是凝视着面前这碗长寿面坐在原地不吭声。

  “枝枝怎么不吃啊?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依旧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音调,熟悉的话语。

  如果不是自己今日穿着锦衣华服,白栖枝还真以为自己又回到初来林家的那一天。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觉得已经死了,不然这似曾相识的熟悉画面怎么还在追着她杀?

  沈忘尘问过这句后就没再说话。

  他咳嗽着,用目光仔细地探寻着白栖枝。

  小姑娘脸上没有笑意,但看起来也不像是难过的样子,倘若非要用什么来形容她此时的状态,那大抵只有一个字——

  “空。”

  双眼是空的,表情是空的,就连内里情绪都是空的。

  坐在她身边,沈忘尘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面前人只是一具十分逼真的陶泥人偶,呆愣愣地坐在他面前,没有一点生息。

  勉强挨过身体这阵不舒服,看着眼前人,沈忘尘想再问点什么,可还没等他出生,面前人就突然站起。

  “腾!”

  第202章 欢庆

  桌上无酒。

  椅子却跟喝醉了一样, 随着白栖枝猝然起身的动作晃悠两下,差点栽倒在地。

  沈忘尘要说的话猛地噎回嗓子眼里。

  只见白栖枝朝天看了一会儿,心有余悸地坐下;起身, 在院子里,像是在排查什么一样,绕了一圈,心有余悸地坐下;又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 确定他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心有余悸地坐下。

  如此绕来又绕去, 来回绕了五六次, 白栖枝心有余悸地坐下,再没起身。

  她的行为令人迷惑,沈忘尘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猜来猜去没意义,索性就开口问了。

  “在担心什么。”白栖枝望天想了一下,回头,很认真地说道, “往常一到我生辰我就会很倒霉, 我在想,今年过得这么顺利,是不是老天爷想给我弄个大的——你不会把我发卖了吧?”

  小姑娘脑瓜子里总装着些奇奇怪怪的事。

  沈忘尘无奈了一下,开口想辩解,结果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她十四岁那年, 被林听澜扇了一巴掌;

  十五岁那年,被绑架;

  十六岁那年……算了,不说了,都怪他;

  这样算来, 眼下,她居然已经十七岁了。

  实在是风雨飘摇的四年。

  但风雨怎么来的,沈忘尘就很难开口了。

  好在白栖枝也没旧事重提,她还是一副眼里只有吃食的模样,捡起筷子下意识搓了搓,还没等吃面,一只脚就已经先踩在凳子沿儿上了。

  沈忘尘:“……”

  所以到底为什么,他原本应该是把孩子养得白白净净、贵气十足的,怎么孩子只是扮男装一两个月,好好的小姑娘就浑身上下一股男人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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