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_野次鬼【完结】(99)

  严箐箐四仰八叉地瘫着,“那是因为不用上班。”

  她的药盒从七格膨胀到了十四格。除了利|福|平和异|烟|肼,殷天和米和又从国内寄来了地|高|辛与呋|塞|米,还附了张处方笺,写着心功能需稳住,肺积水要及时排。严箐箐每天早晨抓一把药,摊在掌心,像数花生米似的,一口水送下去。

  夜里的美斯乐静得出奇,严箐箐的窦性心律比常人快出三十多跳,所以她能听见一种急促且密如羯鼓的声音,咚咚咚咚,从胸腔深处泵上来,震得耳膜都发闷。

  右耳听不清,她便侧过身去,将左耳贴着自己的小臂,那声音隔着皮肤和骨头传过,粗粝而笃实,让她觉得踏实,还在跳,还活着,还没死。

  廖露露睡在隔壁,门永远开着,夜里严箐箐有时会咳嗽,咳得床板咚咚叫,她几次倒不上气,咳嗽成了干哕。廖露露匆匆而来,借着月光喂水,严箐箐把血丝吐在纸里,包好,往床下扔。廖露露面色苦大仇深,“药也吃了,康复也做了,不应该啊……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严箐箐咧嘴笑,“你们的鸟语你听得明白,你就是医生啊,你自己说的,咳两口血死不了。”

  廖露露神态当即骤变,肃有了肃杀气,“严箐箐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再这样我告诉蒋炎武了。”

  严箐箐抬头看她,讪讪扭头,“你告诉他干嘛,他又不是医生。”

  美斯乐的夜很长,长到严箐箐有时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她想威北的秋天,想档案馆走廊尽头永远关不紧的窗户,想市局食堂齁咸的烩菜,想她的瓜子,想一摞摞棕黄的卷宗,想那碗朱砂和香灰,咽下去的时候庙就在肚里了,想她的黄铜电影镜头,想青叔别墅的花洒……

  她想过蒋炎武,但不敢想太久。

  想久了会睡不着,睡不着心率就快,心率快了就得加药,加了药就更睡不着,这形成了死循环,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不能想。

  廖露露有天夜里和当地人喝多了,坐在严箐箐床边拉着她手,“你到这里是来等死的吗?”

  严箐箐思虑良久,“不是等死,是等死的那天不来。”

  廖露露没听懂,严箐箐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把每天都过成最后一天,最后一天就永远不会来。”廖露露嚎啕大哭,严箐箐没哭,伸手给她擦眼泪。

  这就是她在美斯乐的日子。吃饭,吃药,发呆,睡觉,她不做深度思考,不想万一的事情,只努力想明早吃什么。

  廖露露说明天做葱油饼,她说好。

  葱油饼要放很多葱,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外酥里软,满嘴的油。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是严柏青做的最好的面点。

  美斯乐的月亮今晚圆呐。

  她坐在门口,看着月亮,月亮也在看着她。

  第69章

  69

  城郊经济开发区振华路六十六号, 围墙坍了半截,一百二十亩地界,荒草萋萋, 已没至人腰。

  振华化工厂曾是这片工业区的翘楚。主营工业涂料稀释剂和香|蕉|水,俱是见火即燃的危物。厂房鼎盛时,叉车在水泥路上挨挨挤挤,储罐区溢的化学味, 顺风飘散,熏到两公里外的居民小区。

  有人投诉, 厂里就赔钱, 赔完了, 依旧故我。

  2024年6月,环保督察组测出废气排放超标了三倍, 一纸红头文件, 振华化工厂被勒令停产整顿。技术员们收拾行囊,班组长们签押补偿协议。九月,所有生产班组解散, 只留两个值班保安在门房昏昏而睡。

  厂子虽死, 东西还在。

  4号仓库旁立着三个卧式储罐, 里边还剩了点甲|苯, 约莫一点二吨,丙|酮零点八吨,混合溶剂两吨有余。露天场地上, 两百来升废旧桶装废弃溶剂码成了一个小山包。

  厂子死而不僵, 等着那个来点火的人。

  陈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技术员,他在此厂服役十四年,每条管道, 每只阀门皆了如指掌,闭着眼就能从大门口走到4号仓库,沿途拐几道弯,迈多少级台阶,历历可数。被辞退那天,他把更衣柜里的东西清空,工牌搁桌上,走得潇潇洒洒。

  他要做甲|卡|西|酮,配方早已烂熟于胸,甲|苯做萃取溶剂,丙|酮做清洗重结晶,碘做氧化剂,红磷做还原剂,这些东西厂里有现成的,储罐里躺着,桶里沉着,他无需向外购买,只需拧开阀门。

  三个储罐的排空阀被他用胶带缠死,固定在常开位置。甲|苯和丙|酮从阀门处往外冒,顺着水泥地漫漶,汇成浅浅溪流。室温二十五度,液体一落地就开始挥发。

  不出半小时,甲|苯蒸气浓度窜到了百分之二点三,丙|酮百分之四点一,双双逼|近爆炸下限。仓库与地下泵房之间有一条管道夹层走廊,三十五米长,一米八宽,两米二高,两侧卷帘门紧闭之时,密不透风,像个倒扣的长条形棺椁。

  整条走廊化作一根灌满可燃气体的钢管,只差一颗火星。

  陈虎颇为兴奋,从工具箱底层摸出把十五寸碳钢活动扳手,别于腰后,步入走廊。

  线索是从一个瘾君子嘴里漏出来的。

  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社区康复人员姓赵,而立之年已形如半百,他在询问室里交代,上家在酒桌上说漏了嘴,振华化工厂4号库房,夜里亮着灯,有人在里头干活。走近了能闻到胶皮味与苦杏仁味。胶皮味是甲|苯,苦杏仁味是苯|乙|腈。两样凑在一起,十有八九是在煮甲|卡|西|酮。

  案子落到了蒋炎武手里。

  全支队对化工企业窝点的研判,没有人比他更熟。

  卷宗送到罗局办公桌上的那天下午,蒋炎武已换好了作训服,蹲地上一颗颗地清点手电的备用电池。后脖颈上有一圆形旧伤,新生的皮肤趴覆在上,偶尔发痒。

  罗局叫他到办公室,将卷宗推过去,“你对化工厂熟悉,这案子你主抓,一定一定要注意夹层走廊的环境,气体浓度高,万一在里面出事谁也拖不出来,所以不许进核心区,只做外围指挥,外围,听清楚了,做外围指挥。”

  蒋炎武把振华化工厂的停产记录,设备清单铺了一桌,翻检了整整一宿。

  凌晨两点多,他和搭档张蕾从北侧围墙的豁口钻进了厂区。杂草从脚下扫过,窸窸窣窣,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前摸,脚步放得轻,呼吸压得低。

  红外夜视仪的目镜里,世界变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冷的绿是墙,地面和铁皮,热的绿是人,动物和一切活着的喘气的。

  距离4号仓库约八十米的地方,蒋炎武止了步子,夜视仪中仓库门口蹲了个人,瞧不清面目,只能觑见蜷缩的轮廓,两只手拢在面前,嘴里含烟。蒋炎武手搭在泰|瑟|枪的保险上,呼吸匀缓且绵长,两分钟后人影站起,快步闪进了地下泵房的铁门,又过了半分钟,仓库里的灯灭了,果不其然,有两拨人。

  蒋炎武蛰伏在原地又候了五分钟,仓库排风口飘出的白色蒸气团像一缕凝滞的呵气,乳白又慵懒,悬在空气中不肯散尽。地面上一道新鲜轮胎痕,从仓库后门蜿蜒至消防水池方向,纹路清晰,没有灰尘。

  撤出的路上,搭档问蒋炎武,“方才那个距离,泰瑟够得着?”

  “够得着,但不能开,仓库里的人听见动静,提前点了火,你上还是我上?”

  预备会开到上午十一点,会议室烟雾缭绕,蒋炎武立于白板前用黑色记号笔画简图,点着仓库周遭几处位置,“下次行动,须切断厂区外围所有供电。”周队坐在对面,点了点头,“同意,但先拦一下陈虎,他采购原料总要出门。”

  当晚陈虎便出了门,驾驶一辆黑色本田思域从厂区后门驶出,套了牌。警方早于城东大道设卡,又有两辆地方牌照的私家车一前一后堵在必经之路上。陈虎远远望见路障,并未减速,一脚油门踩死,车头猛扭,在路口原地调头,轮胎在柏油路上一声惨叫,开始逆行,擦过一辆鸣着长笛地大货,险些将陈虎连人带车绞进底盘。

  陈虎把方向打得飞转,扎进了路边的农田,车子在泥地里又蹿两百多米,刮着土埂,火星四溅,最后卡在一条灌溉渠上,前轮悬空,空转着把泥水甩得比比皆是。车门打开,陈虎和一寸头男人百米冲刺,消失在庄稼地。

  两人泥鳅一样从厂区北侧的地下排水暗管钻了回去,用胶带把三个储罐的排空阀缠死,继续放甲|苯和丙|酮,而后用尼龙绳连接了仓库大门和走廊尽头的卷帘门,一端系在大门内侧的把手上,穿过墙上导线轮,另一端拴在卷帘门的释放机构上。

  一旦大门被从外面踹开,卷帘门便会同步落下,将走廊两端封死,他将所有制|毒成品与半成品转移至地下泵房一个旧油箱改造的铁箱里,拧死盖子,自己则备了瓶压缩空气和湿毛巾,塞进防毒面具的夹层。

  陈虎还不满足,立在走廊里望顶棚那盏防爆灯,铸铝外壳,钢化玻璃罩,接线盒藏在灯壳内部,铜端子用绝缘胶泥密封着,正常情况下,即便仓库里的气体已浓到可以用刀切,这盏灯也不会成为点火源。陈虎看着它,伸手到腰后抓着铁扳手,陷入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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