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_野次鬼【完结】(50)

  小羽毛吼他,“你咋这么贪呢,一个月就成。”

  田海棠泪如泉涌,鬓发尽湿,她颧骨嶙峋,唇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被泪洗过,透着澄澈,“三年,我请三年。”

  “三年?好!”青叔朗声一笑,“这洞我钻了。”

  他一松制动,将油门踩进油箱。

  金杯朝那道缝隙切入。

  车身两侧与墙垛之间的距离,目力已无法丈量,全凭青叔肌骨之间的直觉,他脊背绷如满弓,双手握紧方向,纹丝不动,只有眼珠在眶中游弋,他车速极缓,一寸寸往里捱。

  小妖把脸深埋在担架上,不敢睁眼。小羽毛屏着呼吸,胸腔里那颗心几乎要撞破骨膜。

  手机里严箐箐说话了,“往左打两指。”

  青叔手腕轻旋,回舵不及一厘米。

  车身一颤,右侧擦上墙皮,火星金蛇狂舞,车窗玻璃上迸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右回一指。”

  青叔复又拧舵半圈。铁皮和墙皮的尖锐让小羽毛周身汗毛竖起。

  “好了,直走。”

  金杯硬生生从那道罅隙里挤出。

  车身一脱出,小妖整个人瘫软在担架下,和田海棠面面相觑,他后背冷汗浸透,痒得他直扭,“青儿!往后我再也不嫌您开得慢了。”

  白色面包正笨拙地倒车,试图换路追击,桑塔纳也在原地掉头,可棚户区这迷宫似的路一旦钻入,再想脱身便得耗点功夫。

  青叔没敢松气,这只是暂喘一口气,后面还有得跑。

  “青儿你说刚才那缝,要是再窄两厘米,咱是不是就交代了?”

  青叔默了一息,“严箐箐说能过,那便能过。她让咱们钻的时候,我脑子里也过了一遍,那道缝理论上能过。她比我狠,比我敢押。她敢让我钻。”

  手机里,严箐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殷天说的,“你现在在哪儿?”

  殷天的声音传来,“辰北大道,往东过一个红绿灯,右手有个加油站。”

  严箐箐阖着眼,那张地图在她脑仁深处徐徐旋转,经纬分明,她寻见那处加油站,觅得那条路,找到那片烂熟于心的街区,她指腹在被面上轻轻游移,像在抚摸一座微缩城市。

  “往前开,第三个路口右转,进柳树胡同。”她声气寡淡,“柳树胡同走到头,左转是煤市街。煤市街中段有一条废弃的铁轨,顺着铁轨往北走五百米,有一片废弃的厂房。青叔的车正往那边去,你们在那儿碰头。”

  殷天应了一声,电话没挂。张乙安和老殷正放大着导航图。

  与此同时,小羽毛的声音传来,“姐,我们从空地出去了,现在上了煤渣路。后面那两辆还在追,离得不算近,但咬得紧。”

  严箐箐在脑子里看见了那条煤渣路,看见了路两侧堆叠如冢的煤堆和废弃机械,看见了前方三百米处那个岔口。“往右。煤渣路尽头有一条排水沟,沟上有座水泥板桥,过了桥有片杨树林,林子里有条土路,能通到铁轨那边。”

  青叔听见了,他脑子飞快地转,把严箐箐每句话都转化成手里的动作,右转,过桥,进林子,他知道那些地方,但他从未走过,可此刻车轮碾过,竟觉每一条路都是旧游,都是不了八百遍的熟途。

  真正的老司机,不用眼睛看路,用脑子看。此刻他觉得,严箐箐这女人,便是用脑子看路的。她看的不是寻常路,是他们这路上能走的每一条活路。

  金杯冲过水泥板桥时,桥面甚至比车要窄几厘,两侧护栏已坍塌,桥下排水沟里积着污垢黑水,小妖往下睃一眼,吓得直撇嘴,“青儿慢点儿,这掉下去咱可就成王八了。”

  “王八能在水里游,你掉下去只能喂王八。”小羽毛怼他。

  金杯车冲进杨树林,林里土路坑坑洼洼,小妖现在成了后视镜,播报着那两辆车的行踪,没追上来,他们被板桥挡住了。

  小羽毛长舒一气,“甩掉了。”

  “暂时。”青叔没敢松油门,“等他们绕路。”

  手机里,严箐箐的声音再度浮起,这次是对着殷天说的,“他们快到了,你看到那片厂房了吗?”

  “看到了。”殷天应声,“东边那排,红砖的,烟囱还在。”

  “对。青叔的车会从厂房北边那条土路过来。你注意看。”

  严箐箐语落,倏然睁眼,她手指在被上一扣,像摁了最后一块拼图,她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

  远处,金杯车的引擎声隐隐迫近。

  殷天扔掉烟头,皮靴踩灭,举目望去。

  一辆遍体鳞伤的车,正从那片杨树林深处颠簸而出。车身布满黧黑的擦痕与皴裂,车窗上炸着蛛网般的伤缝,后视镜早不知去向,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底座。可它还在开,悍然驶来,像个周身浴血却拒不倒下的亡命之徒。

  殷天忽然笑了一下,严箐箐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会到。”

  她说得那般笃定,仿佛亲眼目睹。

  她当时想问,你怎么知道?

  现在殷天知道了,这女人用她的脑子和信任,替那辆车辟了条路。

  第38章

  38

  严箐箐撂下手机。

  床侧的小沙发上, 耳朵疤正埋首大快朵颐,青椒炒肉填了满腮,他抬眸睇她一眼, 嘴里还在嚼。

  “你得有契约精神,履行合约。”严箐箐调快点滴的流速。

  “只要她能离开威北,我就不追究,也会让他们收手。”耳朵疤用筷子头点她, “我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出是你把田海棠运走, 你不该让薛连生把你伤得这么重, 田海棠的事, 我言出必践。你我之间的恩义,至此两讫。你的死活, 凭你本事, 活了,我敬你,死了, 我替你致悼词。”

  耳朵疤走后, 沈亦舟推门而入, 预备换敷料。

  严箐箐配合地趴伏着, 一百二十三针的刀口横陈在背,边缘泛着浅红,新生的肉芽从两侧向中间攀爬, 细细密密, 像春天的草芽往外拱,细若游丝,却攒着股不容遏止的生机。沈亦舟的指腹悬在创面上方, 隔着半寸距离,“水肿消了,肉芽长得不错。再换三天药,可以改间断拆线了。”

  她后颈有敷料揭去后遗留的压痕,红红一道,像被勒脖。

  “脚,试着动一下。”

  沈亦舟托住她足跟,另一只手握住她脚掌,轻轻缓缓地向上推送。拇指压于脚背,感知着每一寸关节的转动,那力道精准,“活动性能很好。”

  沈亦舟道一,严箐箐便行一,她脑子集中地盘算着后路。

  锄奸队的人不靠证据说话,他们靠的是嗅觉。在腥风血雨里浸淫数十载的人,鼻息比豺犬还利,能闻出谁是自家兄弟,谁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闻严箐箐,闻了不是一天两天。

  严箐箐常游离在组织边缘,从不鞍前马后,性子冷,不凑堆,不喝酒,不递烟,不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旁人眼里,这叫乖僻,锄奸队眼里,这叫离心离德。

  她像茅坑里的顽石,硌在这个以抱团为生存法则的圈子外。偏生这顽石还有几分真本事,几桩硬仗打下来,这就更招人忌,他们说她眼无组织,心无兄弟。这话起初只是酒桌上的碎语,日积月累,便成了案底。一个人被传得久了,便真成了那般模样。锄奸队每一次任务记录旁都有写「此人独行,与同僚无甚往来」。批注换了三个人,笔迹各异,说的却是同一桩事。

  再者,她确确实实在吕张华手中救了田海棠,叠加的原因可以五花八门,但这依托于旁人的解读,如今他们认定,救即是关爱,即是呵护。

  许建平也是锄奸队里专干脏活的刀斧手。他拍下了顾逊演绎发疯的照片,辗转得知这便是“小先生”,而小先生与严箐箐颇有往来。顾逊在医院里的目的是声东击西,偷运田海棠,明晃晃地结论摆在那,这是与组织彻底作对。锄奸队心照不宣,严箐箐这个人,留不得了。

  换句话说,严箐箐没多少自保的时间。

  蒋炎武是入夜之后才踏进严箐箐病房的,他参与了一整日的排查和轨迹回溯。

  田海棠病房里的异状,是巡房护士先发现的。唤了两声,无人应答,忙喊门口的警察,掀开被角,又高嗥一声。那身子有温热,胸口起伏如常,但没脉搏,没呼吸,五指触上去,软塌塌的,再细看,五官精细得睫毛根根可辨,惟妙惟肖,胸口的规律起伏依赖着一台巴掌大的心电模拟器。

  半个时辰后,技术科将这间病房翻了个底朝天。床单揭起,那具硅胶人偶被拍下来,翻过来,再剖开,皮肤里灌注的恒温液体渗出来,摸上去还有余温。技术科长捏着那玩意儿,翻来覆去看,末了扔进证物袋,骂了一句,他妈的是个人才。

  现场提取到了两组清晰的成年女性鞋印,还有一组模糊的推车碾压痕迹,轮距较窄,是医用清洁车专用轮胎。另外在床头柜与墙壁的夹缝间,检出几根极细的纤维,呈灰白色,送检后确认为是高密度隔音棉残屑,与清洁车夹层材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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