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完结】(61)

  只因她始终没有认错,且一次又一次地质问他。

  可说到底,她究竟有什么错……她永远也不会再向他认错!

  与其不分日夜,被他按在身'下如此磋磨,稍有不慎便要头身分离,后半生都得伺候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疯子,令莺竟真有那么一瞬,怨毒地想着若她死了,是否能因着满腹怨气无法投胎,也好化为厉鬼再回来,缠着他也叫他不得好死。

  然而恍惚中,她又想起民间常说什么龙气,约莫皇宫早就找道士能人布局过,自己便是化了鬼也未必进得来,若再被元霁找人抓住,必定是要打得她魂飞魄散……

  令莺闷声流泪,几乎是心如死灰的时候,下巴却被他抬了起来,眼眶里蓄的泪也被他顺势抹去。

  面前这张脸并非她想象中的阴云密布,又或是咬牙切齿。

  元霁只是紧皱着眉,眼底却似有一分深切的无奈,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哭晕了头,才以至于看错。

  “朕不会杀你,为何要哭成这样。”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自己嗓音也微哑着。

  元霁已许久不曾生病,再不似从前,要被迫用跛足与病弱示人,还不得已将汤药倒进盆栽过。

  他听清了令莺称得上是笨拙的控诉,仍旧在胡言乱语,莫名便去提及旧事,甚至还哭到口齿不清,发音仍夹杂着别扭的腔调。

  可元霁确有一瞬,仿佛被她那口吴语给拽入了某段回忆中,让他心底微微裂开一条缝,恼火和戾气也像化为了热汗,悄无声息地沿着缝隙漏出了大半。

  他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分,却又缓缓松开,仿佛在对抗某种不由自主的力道。

  此时此刻,元霁忽然不再执着于她是否认错了。

  他并未想到令莺会如此难受,兴许初时的确有些滞涩,可后来不也……越来越黏润吗?

  这番折腾不也让她发了一身汗,褪了热吗?

  然而拥着令莺颤栗的身躯,元霁最终并未这么说,只附着她发烫的耳朵,再开口时更像是在叹息,又说了一次。

  “朕不会杀你,你必须一直留在朕的身边,更不许再用前两日的那种眼神看朕。”

  他捧着令莺的脸,指尖擦泪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温柔,也不再计较令莺的沉默,又低下头去吻她。

  -

  令莺这一病,竟罕见地迟迟未好全,虽说高热是退了,可人总是愣愣的,提不起什么精神,也不大愿意走出屋子。

  反而是御医诊过脉后,告诉元霁,寒病愈后终究元气虚损,每日须得小走片刻,方能活跃血气,气色也会红润些。

  不久,便有宫人扶着令莺,绕着庭院散步。

  由于节庆的缘故,殿内早换上了彩绫帐幔,廊下也摆满了早梅盆栽。令莺并未多看,反而呆站在阶上,目光落到了庭中那株山茶树上。

  那时叔父刚死,此树也才被移植而来不久,如今却亭亭如盖,枝上攒满了花苞,只待再暖些便会争相吐蕊。

  令莺忽然垂下头去,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仿佛那满树花苞是什么噬人的怪物。她力气极大地一把甩开宫女,慌里慌张又往寝殿跑。

  回去后,令莺只紧抱着双臂,任旁人问什么都一言不发,任凭宫女怎么劝,也不愿再走出寝殿。

  怜妃死了,跳珠已被送出宫去,王稚容成为皇后,如今也似乎转变了想法,在学着如何侍奉元霁,讨得丈夫的欢心。

  令莺脑中只想着这些,其余什么也没有,整个人好似被挖空了一般。

  她也不知自己能去何处,若是再与旁人碰上,或许又会为自己惹来祸事与责罚,说不准还要害人害己。

  直至过了十日,元霁忽然问她,是否想要去城郊道观散心,也可与郗微见上一面。

  令莺有些惶惑地睁大双眼,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她顾不得多想,下意识便点了点头,手指紧攥着袖角。

  当初她与阿兄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个缘由,为何郗微分明是崔氏的养女,却与父亲暗通款曲,私会多年。

  他们之间相差足有十几岁,即便那是她的父亲,令莺也无法欺骗自己,不论怎么想,都只能是更为年轻的郗微被他诱哄,才做下此等不伦之事。

  待到上元节前,洛阳的雪终于停了。

  而元霁也说到做到,虽说帝王之尊绝无可能纡尊降贵同行,也指派了秦慎,让他亲自送令莺去城外。

  令莺百思不得其解,元霁如何就转了性子,心中却止不住警惕,车驾上分毫的风吹草动也能让她像惊弓之鸟,似乎稍有不慎,便会被拖去无人处宰杀。

  连日在深宫养病,秦慎也有段日子未曾见到令莺了。

  正是数九寒天,宫人为她穿了极厚实的夹袄,外面再罩了件榴红斗篷,整个人裹得浑似个球,只余一张脸掩在毛绒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由于消瘦愈发衬得大。

  望向秦慎的时候,令莺眸中盛着掩不住的警觉,直至车驾当真在一座道观前停下。

  马车刚停稳,她便迫不及待跳下去,脚步都不自觉变得急促。

  观内降真香的气味氤氲缭绕,令莺顾不得多瞧周遭环境,沿路半个香客也没碰上,几乎是直直撞入了郗微所在的王母殿。

  殿内光线幽微,静谧无声,唯独中间蒲团上跪了一个身形削瘦的女子。

  一听见动静,她猛地爬起来,待转身再见到令莺,眼眶立刻涨红得厉害。

  令莺来这一趟,显然早已有人安排妥当,郗微也正是在此等她。

  “郗姐姐!”令莺话语里带上了哭腔,分别这样久,各自杳无音讯,即便她曾悄悄有过不少别扭与怨怪,此刻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跑上前紧紧抱住她。

  郗微往日爱美如命,水葱似的指甲总染着蔻丹,如今却修剪得极短,一头黑发只用道巾裹住,身上穿着一件淡黄粗布道袍,令莺光是抱住她,手指都便被那布料磨得发涩。

  郗微眼泪也忍不住地往下落,又立刻侧脸拭去。”你在宫里……”

  她原是想问令莺过得可好,然而望着眼前憔悴的脸,又忽然觉得说废话毫无意义。

  令莺拉着她的手,立刻摸到了上面的老茧。

  她吸了吸鼻子,还未说话,郗微却幽幽叹了口气,牵着她走到侧边,拖出一条长凳让她坐下。

  令莺红着眼眶仔细打量郗微,确认她只是瘦了许多,双手有劳作的痕迹,却并无伤疤,应当不曾受到虐待。

  “莺莺,你有什么想问我的?”郗微将她散下的一缕鬓发拢好,眼睫不停地颤。

  令莺只沉默了片刻,便蹙紧了眉,低声问她:“郗姐姐,你与父亲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他哄骗你什么了?”

  郗微眉间虽有一丝难堪,却很快否认了:“并非如此。”她顿了顿,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莺莺……我爹娘很早便不在了,是你父亲接我去崔府,亲手照料我长大,凡事都护着我,崔府从无人敢欺负我。”

  她微微咬牙,面色转冷,可眼角又有湿意往外渗,衬得一双美目湿漉着发亮,如同燃起了一团火焰。

  “我们虽有父女之名,可并非真的有血缘,我就算倾慕养父又有什么错?若不是那个老东西……我就不必进宫,今日更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令莺听清了每一个字,一脸愕然地望着她,手指紧握着她的手腕。

  过了许久,她才干巴巴说道:“就……就算是这样,父亲也不该对你……”

  “他起初的确不愿,”郗微垂着眸,嗓音也小了下去:“莺莺,你不懂得,深宫太过于寂寥,所以先帝死后,我不得不想了许多法子……”

  她忽然抹掉眼泪,也盯着令莺:“你是不是也会为了你娘恨我?这么多年来,你父亲待我算是倾力相护,可待你娘亲到底是有亏欠的。”

  令莺嗓子眼像被人用砂纸磨过,她张了张嘴,却喉咙发紧,最终,仍是缓缓地摇头。

  “我不是小孩子了,早在你之前,父亲就一直没有接阿娘来洛阳,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事到如今,阿娘半生的等待与期冀又算什么?令莺弄不明白,父亲是如何看待阿娘,可此事恐怕永远也难以有答案了。

  令莺忽地想起一件事,立刻抓住她的手,急声问道:“郗姐姐,你实话告诉我,先帝暴病而死,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郗微一愣,当即否认道:“绝无此事,你父亲再如何也不至于弑君。”

  令莺白着脸刚点了点头,郗微却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只是有一件事……先帝当初欲立幼子,你父亲担忧外戚乱政,的确劝谏过先帝,子贵母死。”

  “什么意思?”令莺眼睛陡然睁大,难以置信地一下坐直:“你是说……因为元霁被立为太子,所以就要送他的生母去死?”

  郗微避开她的目光,却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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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莺与郗微在王母殿叙话,秦慎只守在殿外,全程并未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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