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完结】(51)

  “自今日起,朕不想再听见那个名字。”

  他原以为,自己既已临幸了她,又赐了那身比宫女服好上不知多少的衣裳,对初尝劳苦、从未为奴为婢的崔令莺而言,磋磨些时日总该想通,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知晓自己该如何选。

  更何况,那个罪臣之女不就是当着她面被活活咬死的么?他还强按着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难道她至今仍不明白,她与那女人并无丝毫不同。

  分明已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如今连身子也是属于他的,竟还敢死死攥着那点所谓的仇怨不撒手。

  元霁何止是挨了她一耳光,简直就是左右开弓,打得他头痛欲裂,暴怒难平。

  他本就不该抱希望,崔令莺就是茅坑里的一块顽石,根本不通人性。

  这世上无人能推拒他的情意。

  是她配不上,是她只配烂在兽苑肮脏的泥巴地里。

  -

  令莺衣裳沾了些污渍,发丝也散乱着,只能蹲到无人的暗处,勉强将头发挽了一下。

  方才被掐捏得生疼,腿.间仍残留着古怪的黏.腻感,好似走路时腿都合不拢。非但如此,这两回折腾,她连抬手都是酸软无力的。

  令莺想换回宫女衣裳,不愿这般穿回住所去。她莫名觉得丢人,甚至相较于怜悯,她更怕被人用艳羡眼热的目光上下打量。

  可她也只敢想想,绝无胆子再折返回去要衣裳。

  此刻浑身又痛又麻,令莺手臂抱紧自己,极力忍着不哭,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记不清是如何走回永巷的,掌事面色十分古怪,对她失踪一夜之事却并未追究,显然是得知了什么。

  令莺设法换回旧日宫女衣裳,又自己打来水,躲着重新擦洗身子。

  这一切做完已是疲惫至极,此刻晌午也过了,同屋的宫人皆在外当值,令莺也不知能去哪儿。掌事没管她,她也实在心神恍惚,只得钻进被褥,蜷缩着试图入睡。

  令莺辗转反侧,还不等睡着,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想起一桩极为要紧的事。

  她会不会……有孕?

  令莺呼吸急促得厉害,太阳穴直跳,手指将褥面攥出深深皱痕。

  无人教过她这些,可令莺记得那些浊液,比牛乳更稀,白而淡,有些许黏手。

  她很快又觉得这联想对不住牛乳,毕竟牛乳如今于她而言,算是极难得的吃食了。

  令莺甩了甩发沉的脑袋,绞尽脑汁去想,半懂不懂,约莫也能猜着,那东西便是杂书上说“快活水”、“甘露”,沾了会怀上娃娃。

  元霁应当也是有意的,从未真的留在里头,而是极恶劣地弄得她浑.身都是。只是后来一洗便搓掉了。

  应当……也不会吧?

  令莺无法不去担心,她急得团团转,却苦于无人可商量,更何况所谓避子汤药,又怎是等闲一个宫女能轻易寻得的。

  此事分明须得男女方才可成,快.活的又不是她,元霁却能轻易抽身,反而要女子继续承受煎熬,世上还有比这更歹毒的事吗?

  胡思乱想下来,令莺甚至流不出泪了,她只觉得麻木,慢慢又躺了回去。

  然而出乎她意料,不多时,掌事竟来叩门,手中亲自端着一碗汤药,二话不说,便命她咽下去。

  令莺已成惊弓之鸟,一见汤药满脑子皆是元霁要毒死她,喝下后便会腹痛如绞、七窍流血的景象,只缩在被中发抖。

  掌事是位年长的老宫女,并非刻薄之人,平日虽忌惮令莺身份,却也未曾落井下石,此刻只低声斥道:“这是避子用的汤药。你可莫要犯糊涂,想清楚了,若真敢抗旨,休怪陛下……”

  她此番奉命送药,且须亲眼看令莺服下,只当她是受了临幸,便恃宠生娇,寻由头想推拒。

  虽说陛下今年已满二十五,膝下仍无子嗣,可新后甫立,不愿让身份低微之人身怀有孕,也是寻常事。

  却不想话音方落,眼前人已从被褥中探出头。

  令莺发丝压得乱蓬蓬,鼻尖眼角也泛着红,这回丝毫未犹豫,接过汤药便咕咚咕咚灌下,甚至喝得太急,还咳呛了两声。

  如此一来,掌事更不明白了。谁晓得皇帝年纪轻轻,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瞧着令莺大睁双眼,模样可怜,她也不禁暗里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见令莺把药喝了, 掌事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嘱咐她明日记得回兽苑去。

  令莺连忙点头应下。

  毕竟昨夜的经历惨痛如噩梦,她险些以为自己要不下来。凡事最怕比较, 如今能重回兽苑摘菜挑谷子、刷洗水池, 都足以令她感恩涕零了。

  迷迷糊糊睡了不多时,房外再次传来细微的叩门声。

  她吓得立时清醒,不敢不理,慌忙撑身坐起,外头人已轻声问了句:“崔娘子……我能进来吗?”

  这声“娘子”让令莺一愣, 下意识应答后,门应声而开,探进来一个脑袋。

  细眉弯弯,眼波软和,总是半垂着眸,瞧着温吞又有几分拘谨。

  是跳珠。

  令莺先前高烧不退时,依稀记得跳珠也曾为她送过药。

  不等回过神, 跳珠已走到榻边,手中还端着一只陶盏,而后揭了盖,将盏子轻轻推到令莺手旁的小桌上。

  温热的甜香袅袅飘散, 令莺觉得有些熟悉, 可又分明陌生极了。

  她已许久未再吃过甜酿, 毕竟王稚容赠她的那些吃食也都是极好的, 总不该挑拣什么……

  令莺对着那盏甜酿微微出神, 随即望向跳珠。

  只眨了眨眼,视线便模糊起来,她强忍着, 没让眼泪掉下。

  -

  跳珠是宫中的老人了,曾近身服侍过元霁,后来不知怎的就被打发到了这花木司。

  令莺还当她是犯了什么错,可眼前人地位虽不如前,脸颊却丰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不少,眸中也没了从前那种时刻紧绷的畏缩,半分怨气也不曾有。

  提及调迁一事,她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告诉了令莺。

  元霁掌权后不久,身边原先的宫人一个未留,且暗中处置了不少。许是她性子过于懦弱,元霁也嫌她笨手笨脚,便随意打发出来,未再理会。

  令莺从前与跳珠算不得熟络,只在玉泉院见得略多些。她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跳珠终归与元霁有关联,深交不得。

  只是又收了两回跳珠悄悄送来的甜酿后,令莺忍不住直愣愣地问她:“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跳珠脸慢慢涨红,竟莫名紧张到不敢看她眼睛,结结巴巴道:“从前在玉泉院时……我就喜欢娘子……”

  令莺嗓子多是敞亮的,此刻几乎听不清她细弱的语调,不由得睁大眼,疑惑地复述:“跳珠,你说你喜欢我?”

  跳珠使劲摇头,不一会儿仍觉着不对,又点点头,红着脸不吭声了。

  令莺一直没有什么朋友,怜妃算一个,却间接因她而死。

  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城里,跳珠这点微末的善意,于她也如同腊月里难得的暖阳一般。令莺逐渐不再觉得那么孤独,自然竭尽所能待她好,也学着煮甜浆,悄悄带去和跳珠分食。

  兽苑是体力活,饲喂、巡苑、拾捡羽翎这些做完,才能喘口气。休沐的日子本就不多,宫规又森严,宫女能走动之处寥寥无几。

  起初,令莺休沐时根本不敢出门,直至时日久了,元霁当真再无任何动静,她才小心翼翼,劳作之余试着在允准的范围内兜兜圈,也好透口气。

  而最让令莺心头高悬的月信,也终于在一个多月后姗姗来迟。

  她并未有孕。

  那种被发狠割开、下身似要一劈为二的痛楚,也在辛劳而沉寂的日子中,逐渐变得麻木。

  令莺放下心来。

  兽苑里养着一对丹顶鹤,听闻先帝视其为祥瑞仙禽,如今老皇帝不在了,鸟还活得好好的,每日除五谷外,还要吃鲜活的小虫,喂食前免不了要人仔细筛拣,免得混入什么毒虫臭虫。

  其他宫女最怕这差事,令莺倒还好。挑拣虫子就像摘菜似的,忙完洗净手便是。她不想让同僚为难,总抢着干这活。

  如此一晃两月,算算日子,竟已接近年关了。

  年末宫宴只增不减,来游园的贵人也多。令莺的休沐一拖再拖,忙得脚都不沾地。

  好不容易盼到一个休沐,难得日头晴暖,跳珠便拉着令莺往华林园附近去。

  她们虽进不得园子,在不远处的草坪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可令莺走到半途便认出路来,顿时面色发白,说什么也不肯往前了。

  她至今也不明白,分明是大婚之夜,元霁好端端的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华林园。若非如此,自己本可逃掉,更不会被他强行占了身子。

  跳珠将令莺的模样看在眼里,渐渐明白过来,便小心地带她折返,路上低声问:“莺莺,你还好么?”

  令莺握着拳,脊背不自觉地绷紧,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我半夜在那儿撞到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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