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君颜的心情舒缓了些,走到树下,从落花堆里拣出一朵完整的夹到随身带着的小本子里,再接着往食堂走。
周日没什么人,她去二楼的窗口买了碗鸭血粉丝汤,边吃边构思西方学术思想史的期中论文。
米歇尔福柯先生您究竟为什么要提出现代认识型概念啊……她的视线停留在PDF资料中段某个晦涩句子的最后一个字上。西思的老师是个古板的老学究,嗓音哑得像刚从撒哈拉沙漠遛了一圈回来,讲课风格也是极其跳脱,以至于学生根本没法指望从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讲话里提取出有用信息。萧君颜目前能够记住的,好像也只剩下一段,“萨特说过,他人就是地狱,人对人是狼。比深渊更无法凝视的,永远是人心啊。”
小老头独特的哑嗓像老旧唱片一般徐徐在脑海中循环。她夹起一小块暗红色的嫩滑鸭血,汤里渐渐幻化出庄瑛云和林钦那两张尖酸刻薄的脸。
那是她的奶奶和爷爷,林泓澈嘴里人人尊敬的大学教授,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高级知识分子,实则人模狗样、虚伪傲慢,举手投足都透着小资风的得意和优越感。
“这什么玩意,鸭血鸭肠?你居然带着孩子一块吃动物内脏这种脏东西。到底是乡下人,一辈子也就配吃这个了。”
萧君颜永远都忘不了,庄瑛云说这话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妈妈,保养得宜的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薄,仿佛她生来就高人一等,天天跟仙女一样饮露喝风。
实际上他们两个老东西才是真正的下贱胚子。
离和小组成员约好的讨论时间还有点富余,她决定到地超旁边的咖啡店里去自习。图书馆好是好,但就是太安静了,难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偶尔还是要给自己添加点噪音的。
“萧君颜!”
刚走到超市前面的空地上,熟悉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她应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江确,以及他向自己奔来时,向两侧扬起的牛仔外套。
“考试怎么样?”
他转了转眼珠,咧开嘴,兔牙露在外面乘凉:“已经对过答案了,国一没问题,明天等排名。”
好强的心理素质,刚考完就敢对答案。
“江石角!江石角!你跑那么快是要去追谁啊?”
两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跟哼哈二将似的,双双像烂泥一样搭住江确的肩膀,其中一个方脸大鼻子的萧君颜之前见过。
江确把他俩从身上抖掉,温和地向她介绍:“这是我的另外两个舍友,邓泽和高骞煜。他们也刚刚考完试。”
“你们好,我是萧君颜。”
高骞煜长着一副黑皮体育生的模样,眉眼透着股野性,透亮的眼珠很容易让人想起某种毫无杂质的宝石,“你好。”
邓泽挠挠头,眼珠滴溜溜地转,透着股搞笑的憨劲儿,“石角,还没问过你呢,去哪认识到这么好看的女生的,又高又瘦又白又漂亮。”
这么多赞美词一块儿砸过来,令萧君颜哑然失笑,但这能抵十天口粮的夸奖着实让她升起点小小的雀跃。她笑道:“按我们俩的相识轨迹来看,要想认识我,那就得先认识我的猫。”
“我说老江怎么这学期天天抱着个手机当猫奴呢,敢情心不在猫上,是系在……嗷嗷嗷!”
邓泽大约是有鼻炎,止不住地吸鼻子,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高骞煜很有眼力见地狠狠拧了一把大腿,捂着嘴拖进了超市。
“对了,路越驰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啊”
萧君颜站在原地笑了足足一分钟,才想起没见到杀马特棋圣。
江确示意她凑近点,萧君颜挪了几步,脚下忽地一绊,整个人都跌进了他怀里。这下近倒是近了,就是有点近过头了——温热的呼吸直洒在她额头上,只差一点,她的皮肤就要贴上他的嘴唇。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迅速张开了双臂,就这么与她抱了个满怀。异样的热流涌过心头,说不清为什么,她没有后退,江确也没有。
“额,那个,刚才我们刚出考场,他、他痔疮突然犯了,捂着屁股哇哇叫。我们想送他去医院他还不让,嫌人多丢脸,自己去校医院检查去了。就、就这样。”
“哦。”
萧君颜现下完全没了笑话路越驰的心思,她的视线里全然是这个年轻男生起伏的胸膛,还有从T恤里露出来的、一截清晰的锁骨。
“萧君颜?”
“嗯。”
“我……”
“石角!你要的巧乐兹是这个味道吧?来看看!”
邓泽酷似加菲猫的声音劈头盖脸地将这暧昧的气泡捶开了个口子,萧君颜极快地抬手搓了搓脸,丢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了”,撒开脚丫子就跑远了。
“哎!石角?江确!傻啦?你的冰棍儿,拿好了。”
邓泽趴在江确耳边一通狂吼,大有把他耳膜吼出个洞的架势。良久,这个傻冒才愣愣地扭过头,撕开巧乐兹的包装,把它塞进嘴里。
“该说不说,这姑娘在楼梯上都能跑出博尔特的风采,送去练体育绝对是个好苗子。”
高骞煜咕嘟咕嘟灌着脉动,身旁的江确把雪糕嚼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光听着都觉得牙齿打颤。关键这小子吃雪糕就吃,这一脸意味不明的傻笑是怎么回事?越看越瘆人。
“都怪你!你瞅瞅,把这娃都吼傻了吧!”
他一脚踢在邓泽的左边屁股上,后者显然也被吓到了,边揉腚边试探着去摇江确的胳膊,“江确,江哥,我就是想让你快点回神,不是故意的。”
“路越驰的痔疮要是能多犯几次就好了。”
江大傻冒喃喃道。舍友们说了什么,他大概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乐呵呵地转身往台阶走去,只留下两个目瞪口呆的人大眼瞪小眼。
“完了,真傻了。”
高骞煜扶额哀叹,还不忘在邓泽的右边屁股上再补一脚。
【作者有话说】
荔枝有话说:
嘿嘿,第一个抱抱~
发现多了几个收藏,感谢感谢~
第15章
◎他只是没把握自己到底有没有本事让她喜欢自己,只是想先成为能配得上她的人啊。◎
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江确依然无法入眠,躺在床垫上翻来覆去地烙烧饼。
完全没必要担心铁床的咯吱声会影响到其他三人的睡眠质量,他们个个都睡得比死猪还沉,邓泽震天响的呼噜打着打着竟然把自己哽住了,路越驰不甘示弱,叽里咕噜的梦话说了一箩筐,不时还要呵呵笑上两声。
看来屁股有好转了,不是前两天只能趴着睡、疼得哭爹喊娘的时候了。
萧君颜已经整整十天没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了。即使是周五上创新课遇到了,她也对他敬而远之,连打个招呼都不愿意;他给她发小鱼干的视频,对面也只是回几句表示对猫猫的关心,再道声谢,干巴得像酸苦的大列巴面包,完全不给他把气氛蘸上水泡软和的机会。
她是生气了吗?是不是自己吓到她了?他本以为,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脸红到惊慌逃跑,是因为那个险些成功的额头吻而害羞,是因为她……有点喜欢自己了。
难道还是他在自作多情吗?
他揉了揉眉心,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冒着视力被摧残的风险打开微信里的另一个号,手指不自觉地往下滑着那些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文字令他这个创作者都有些始料未及。
原来已经写了这么多了。
原来已经喜欢了她这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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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暑假,一切的开始。
彼时高考终于落下了帷幕,他的分数算是正常发挥,在全省都名列前茅,考上理想的D大数学系绰绰有余,妈妈梅傲霜和爸爸江屹廷对此是既高兴又心疼。
高兴自然是因为儿子考了好成绩,心疼则是因为江确从小身体就弱,总是感冒发烧,长大后虽然好了不少,但体型总是偏瘦,配上188cm的净身高,跟细长的面条似的。高三的学习强度又大,他们俩担心儿子,明里暗里劝过很多次,无非是说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狠,成绩跟健康比不值一提,但江确不肯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总是嘴上宽慰着,回头就又去刷题搞竞赛。
现在好不容易一切尘埃落定了,父母也松了口气,打算好好奖励一下他,又是联系欧洲行又是要给他买辆车的,可江确一个也没选,而是把小时候为了强身健体学过的拳击、网球、游泳等等运动一一捡了起来,恨不得做梦都在练肌肉,把两位观众看得心惊胆战。
江屹廷:“老婆,安安(江确小名)这是打算把自己练成第二个施瓦辛格吗?”
梅傲霜:“啧啧,这孩子身上跟牛一样的犟劲儿到底是随谁了啊?”
江屹廷:“我可不是这样……”
梅傲霜:“嗯?”
江屹廷:“随我了随我了。”
梅傲霜好友家有个叫乐乐的独生儿子,从小被家里的老人娇惯着,才八岁就长成了个圆滚滚的墩子,给他报了游泳班减肥他也老是偷懒不好好学,他的家长为此头疼不已,听说江确也会去乐乐上课的体育馆游泳,便在私下悄悄拜托他帮忙训训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