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揪住史虞留的官须,重重一扯。
史虞痛呼出声。
“剃了你这胡须,给我扮做一个年轻后生,去磨铜书局好生看管我们的生意!”
说罢,史阊再也不看史虞一眼,甩下袖子就大步离开。
书房内,只余下一地的狼藉。
有看人下菜碟的仆人上前,把史虞搀扶起来,当着他的面开始整理起了书房,还说“四少爷,时候不早了,不如回府歇着吧?”
史虞跳起来,一个耳光甩在那说话的仆人脸上。
“谁都可以羞辱我,指使我,可还轮不到你!”
第94章 重新制定规则
崔承溪是在事情闹大的第二天被放出来的。
据说史虞当场就请了辞,还跪在张家门口双手奉上了和离书。
崔观澜和苏红蓼亲自去把崔承溪接了回去。
苏红蓼在马车上铺上厚厚的软垫,又怕暑气太重,褥子太厚,还施了许多冰块给马车降温。
崔观澜冷着一张脸给弟弟把脉,虽说都是皮肉伤,可毕竟延迟了这么几日救治,加上暑气侵体,热毒湿重,崔承溪这身子,不躺上十天半个月怕是好不透了。
“废物。”崔观澜骂了一句脏话。也不知道是骂谁。
如果他与自己的上峰史阊相知相交,想必在训斥弟弟的层面上,至少能达成共识。
崔承溪在马车上趴着,哼哼唧唧,不知道是在埋怨二哥的骂声还是想用痛苦吸引同情。
苏红蓼给他成了一碗汤,亲手喂他:“何婶一大早去买的新鲜黑鱼炖的汤,说是帮助伤口恢复的。三哥快喝点吧。”
崔承溪就着苏红蓼的手喝起了汤。
崔观澜便想到也是上一次苏红蓼挨打,他也亲手捕了黑鱼炖汤,可阿角一脸郁闷回来告知他,苏姑娘一口没喝,把汤都掀翻了。
此时此刻,他倒是也想做个掀翻这碗汤的人。
崔承溪,你他妈的不配!
见崔观澜神情阴郁,崔承溪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崔家,身体心灵便要遭受双重打击,他扯了扯苏红蓼的袖子,可怜巴巴地开口:“四妹妹,你能不能这些日子搬回家来住。”
崔观澜开口:“你让红蓼回来,是想大哥和我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至于责罚你吗?”
冷气冲着崔承溪嗖嗖的吹了过来,不需要冰块,他都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不,二哥,我没有这个意思。主要是……四妹妹心细……”
“我可以派阿角来照顾你。”崔观澜硬邦邦道:“还有,族中长老已经决定了,你的家法等你伤好了再行论处。”
“啊……?!”崔承溪整个如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耳,连喝汤的心情都没有了,噘着嘴趴在t软垫上。
不过……他所有的玩世不恭和秘密……在今日彻底被长辈们知悉,没有特别难听的打与骂,不过就是说要执行家法,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后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天性,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想到这里,崔承溪的眼珠子又转了转,盯着苏红蓼手里的鱼汤道:“四妹妹,你给我放在小碳炉上热热吧,鱼汤凉了有些腥味。我想吃点热乎的。”
“好。”苏红蓼笑笑,依言行事。三哥的嘴最是挑剔,他吃了这么重的苦头,对食物有要求也是应该的。
崔观澜扬起巴掌,欲打未打,纯粹是吓唬,“就你事儿多!”
谁知崔承溪竟然张嘴干嚎起来,一把拉住苏红蓼的裙摆当帕子擦拭起眼泪:“四妹妹,二哥凶我!”
“噗嗤。”苏红蓼第一次当着崔承溪的面嘲笑他,直接站在了崔观澜一边。
“这次啊,还算是有二哥替你上下打点,你可知道他废了多大的功夫?纵然是精进画技,也无须做那等剖尸之事啊。三哥,你从此以后,可改了吧!”
崔承溪哑然,瞪着她,而后挪了挪脖子,把视线往后,让二哥和四妹同框。
在他的视线里,两个人眼眸流转,笑意深深,脸上是止不住的暧昧之色。
好哇!在他忙着和史虞斗智斗勇的这几天,这两人!这两人竟然是不避人了!!!
崔承溪语气便阴阳怪气起来:“你何时学了这么老派的说辞?知道你是我四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二嫂!”
“崔!承!溪!慎言!”崔观澜的巴掌终究是砸了下来,砸在他的后脑勺上,脆生生的。
崔承溪吃痛,拿个枕头捂住自己的脑袋,不吭一声。
马车内,只剩下一言不发的苏红蓼,与心事被人拆穿的崔观澜两人面面相觑。
苏红蓼倒是不觉得尴尬,她依旧怀着逗弄崔承溪,顺便在崔观澜面前表明自己心意的想法,道:“若是我做你二嫂,是不是可以对你颐指气使了?”
崔承溪直接把枕头挪开,露出微微长大的嘴。
崔观澜从未如此失态,他本欲将小碳炉上热好的鱼汤再盛出一碗予崔承溪,谁知听见心上人这么一个时速一百码的直线球,不仅直接将窗户纸击碎,甚至把他的手都打得一哆嗦,鱼汤碗倾斜一下,一整碗泼在了崔承溪刚刚张开的嘴里。
崔承溪呼噜一下又吐又咽的,好不狼狈。
“你!你们!好哇!你们联起手来对付我!”
崔承溪的腿还算有些力气,直接在软褥上乱蹬起来。
崔观澜叫停了马车,让坐在车夫一侧的阿角进来把里面都收拾妥当了,这才让马车继续缓缓向西区驶去。
他想要转换话题,顺便指着东西区隔的玄武大街一处正在租赁的铺子问苏红蓼:“你看这处铺子怎样?”
崔承溪这会学乖了,不出声,不乱接话头,只用小枕头捂住了眼睛和耳朵,但依旧留了一道缝偷听两个人的说话。
苏红蓼摆摆手道:“东边的坡子街我都租不起呢,何况是东西区连着的玄武大街。”
“总不能真的等上三个月再开业吧?”崔观澜有些为她着急。
“其实等等未尝不可。这三个月里,我们也可以多多囤积一些新话本,届时重新开业也好有依仗。再说,届时母亲刚好也快生了……干脆等她出了月子,我再开张。那时候,新铺子应该差不多了。”
其实,那一日他们去温宅,问温氏要了当年梅月街温氏书局铺面的地契。
结果苏红蓼发现,这地契上明确规定,契约百年,可自行搭建,不超过三层的建筑。
苏红蓼干脆将计就计,问崔观澜凑了两万两的银票,故意答应钟自梁要与博济书局做生意。
而博济书局便是料定,苏红蓼拿不出这两万两,只能先卖老铺垫资。
果然,博济书局在看见温氏书局“假意”卖掉店铺之后,直接反悔,逼着温氏书局从此没有立身之所。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温氏书局卖店是假,扩建才是真。
有地契在手,他们只要不建四层,均在官府保护之内。
而干脆以此契机,断绝那沆瀣一气的书局的关系,才是苏红蓼最终的目的。
要做出版业,那便由她来重新制定规则。
第95章 时间管理大师崔观澜
崔承溪一听有新的话本子,脸上马上喜笑颜开起来:“四妹妹,届时话本子的封面与插图还是我来,回头你可得给我分红了。”
“少不了你的。”苏红蓼立刻摆起了少东家的架势。
好哇!崔观澜想起之前他们第一本话本出的时候,他还特意因为封面的画作惊艳了一把,问过苏红蓼到底是不是崔承溪的手笔,可苏红蓼冷言冷语否认了。
这次,崔承溪挨了打,预存了家法,更是不装也不演了,直接在他面前承认了温氏书局的画作,出自崔家三郎。
亏得苏红蓼还给他取了个化名,叫“隐君子”。
崔观澜干脆揪住了三弟的耳朵,质问道:“你是不是此生,就要沉耽在画作之中?”
挨打也因画,出名也因画,可以说,崔承溪的画作随着这几日万年县的辱尸案,应当名动整个明州城了。
想要绘制仕女图的,留存青春的,甚至有那些同样需要话本封面的,想必定不会拘泥这一个小插曲,反而会因为此等“奇闻”与“精彩绝伦的画作”更搭配而引发收藏热潮。
崔承溪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任他揪着,头就这么给二哥拽了过去,仿佛是那摔破了的瓦片,还带着利刃,谁要抓过来,他能顺便伤人一把。“是又怎么样?”反正在马车里,也没有外人,崔承溪第一次堂而皇之把自己内心所想宣之于口:“我从小就不爱念书,爹也知道,所以看我在丹青上有些兴趣,请了各种先生来教我。我除了能分清楚赭石、赤黄、橙红、芋紫……我压根就不懂其他的……余生,如果能凭借绘画养活自己,有何不可?”
见崔观澜盯着他不放,手中的力道却渐渐卸去,他又把头正了正,继续说道:“再说,这门手艺,不偷,不抢,不低人一等,以山川风物、人形花鸟为媒,绘出心中沟壑,二哥,我学不了你和大哥那样,寒窗十年便能中榜做官,我此生只想和曾闲一样,做个富贵闲人,尝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景,画遍天下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