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苏红蓼这份协议暂时只有保密之说,还没有任何雇佣和涉及到银钱的条款,李慕妍细细读完,眼中一抹决绝神色闪过,立刻在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甚至还问董掌柜要来了一方印泥,端端正正印上了自己的拇指印。
“少东家?这样可得了?”
苏红蓼看她利落签下保密协议,心中吐出一口快意之气。
“还叫少东家?”
“师父!”李慕妍并不拘泥于管一个没有自己大的女子做师长。
苏红蓼满意点头。温氏书局正是用人之际,她喜欢和这样能自己做决定、快人快语、谋定即动的姑娘合作。
有什么不好的都在明面上指出,有什么不妥的都提前讲清楚,倒是比闷声不吭最后背刺一把的那种,要光明磊落得多。
苏红蓼手腕本就有所滞涩之意,刚才被崔观澜扎了针,又洋洋洒洒写了这一大篇,顿时觉得人也乏了,手腕又隐隐作痛起来。
恰好崔承溪提溜了一大堆吃食进来,苏红蓼更觉腹中饥饿,刚想招呼大家先吃饭,吃完饭再来说细则,没想到李慕妍拉着李三刨、潘大娘施施然告退了。
“徒儿还要去跟磨铜书局谈那五年的协议之事。”
苏红蓼便由他们去了。
这边崔承溪买了苏红蓼最爱吃的烧鸡,平日里,他直接净了手,上手把油汪汪的烧鸡那么一撕,苏红蓼闻着味儿就会上来要只鸡腿,大快朵颐。
她本就在生长发育期,长身体必备的蛋白质和营养跟不上的话,脑子想到的剧情也写不出来。
再来一串芝麻与葱花加够,先炸后烤,外表酥脆内里冒热气的胡饼,没有什么写作的痛苦,是一份碳水的快乐纾解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份!
可今天,苏红蓼对烧鸡和胡饼的热情,直线下降!
她明显脑子里有事,上前随意挑了一块最不喜欢的鸡胸肉,嚼吧嚼吧将目光看向了崔承溪,似乎想让他点评一下,收下李慕妍这件事,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崔承溪目光转了转,立刻明白她心中所想,干脆夺过她手里的鸡胸肉,丢在给崔观澜的盘子里,又给苏红蓼手里塞了只肥嫩的鸡腿,刚想开口劝慰两句,却听一旁的崔观澜率先发声——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苏红蓼握着鸡腿看向崔观澜。
崔观澜现在知道了,四妹妹平日和三弟吃饭都是这种架势,不用筷子,直接上手,一点淑女风度都没有。
可她既然能在县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屁股,自然不拘泥于这等小节。
崔观澜明白了,苏红蓼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家规习俗、妇容妇德,她满脑子的都是“谁要搞死温氏书局,我就干死谁”的孤勇。
是以,想要挽回自己在四妹心中的好感,崔观澜给自己划了一条非常清晰的“好感度加分”之路。
所有对温氏书局好的,有利的建议,加分。
所有对苏红蓼个人习惯过度干预、管束、掰扯的,减分。
他来温氏书局这几日,明白了这些小细节,顿时觉得前途一片明朗。
果然,苏红蓼听完了他这八个字,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细细咀嚼了,甚至还点了点头。
崔观澜顿时觉得心中增添了无数的信心。
果然,他想的没有错。
他决定再度趁热打铁。
“四妹是时候该下点功夫练练字了。”
崔观澜的逻辑是——书局少东家总要拿得出手一手字吧?不然出去会像今日被人嘲笑。他是为了苏红蓼和温氏书局少东家的名誉着想。
是对温氏书局好的,有利的建议。
谁料苏红蓼一个白眼翻上天去,分明在说——有你什么事!
崔观澜的心被这个白眼刺激得凉了半截。
怎么不对?他的加分减分之规则,居然时灵时不灵?
他已经十成十笃定,四妹妹真的,讨厌自己。
第53章 作妖者真是层出不穷啊
练字?不存在的。
崔承溪想到小黑屋中苏红蓼的那些毛毛虫一样的字体堆积如山,每天练了那么多,一万多字呢,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有任何长进。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苏红蓼直接把另外一个鸡腿也掰给他。
“三哥,你那位曾闲曾世兄,是不是最近挺闲的?”
“他都叫曾闲了,可不是挺闲的。”崔承溪吐槽。
“那不如让他来书局帮帮忙?当然,我不白让他帮忙,我给他包圆了今年我们温氏书局所有的新出话本!”
后世的画大饼哲学和实习生付费上班的精髓,苏红蓼成为资本家之前,没有想到能融会贯通。
“好哇好哇。我明天就去跟他说!”崔承溪应承得很快。
“择日不如撞日。你吃完饭就去帮我跑一趟吧。”苏红蓼把一堆毛毛虫咕涌咕涌的协议递给他道,“这个保密协议,你再给我誊抄一份,给曾世兄带过去,让他也签一份。”
“啊?这个也要他签?他又不是磨铜书局的人。”
“那我不管。不是磨铜书局,还有博济书局、如意书局、花城书局……万一我们核心梗又被人抄袭,那可怎么办?”苏红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三兄妹把崔承溪带来的食物用尽了,苏红蓼去净了手,崔观澜依旧想要挽回一点点自己在苏红蓼心中的好感。
他张了张嘴,却又怕自己越界又扣分。
“其实……在放榜前,我也有空。”这句话,始终盘桓在心中没有说出口,他想起苏红蓼说的那个保密协议,关于怕被人指认抄袭的罪责,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四妹,对于抄袭与原创,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否与你探讨一二?”崔观澜这回学乖了,只说书局之事,绝对不对苏红蓼个人指手画脚。
果然,他的这个话题倒是十分新颖独特,苏红蓼终于给了他一个好脸色,甚至把崔观澜面前的茶盏倒满了:“二哥请说。”
“大嬿国出版业与印刷业发达,已经成为了我大嬿的支柱。我在太学的老师曾经做过户部给事中,曾说过,光明州城一地所上缴的税费,便占了国库的一成收益。我想草拟一份奏则,让女帝在明州城设定一个鉴阅部,但凡有原创作品,以三五百字梗概、五千字篇章做鉴定,盖上专属印章,视为独一份的书目。一次鉴定,收费若干,鉴阅部既可从中收取一定的盈利费用,各书局也可凭借此书目,作为原创与抄袭的证据。”
苏红蓼听得整个人精神头十足,这不就是后世的原创作品公证处嘛?!
崔观澜见苏红蓼眉眼弯弯,眼神中不断露出赞赏之意,终于松了一口气。果然,从负分刷好感度这种事情,做起来真的很累啊!
“那你现在就写啊。”她甚至主动给崔观澜磨墨递笔。
崔观澜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还未放榜。我尚未有功名在身,无法上达天听。”
苏红蓼内心腹诽:那你说个屁啊!
不过看崔观澜稍微顺眼了一点,又把他刚才谨小慎微的态度瞧了满眼,十分满意他完全不是自己书中所写的那个“种马渣男”的设定了。
“没关系,等到二哥放榜那一日,我们一起去看!到时候,二哥若是中榜,第一时间要写这一份奏表啊!”苏红蓼已经迫不及待了。
毕竟保密协议在这个时代,被官府认不认还两说。可国家级的鉴定中心出具的证据,真的有两把刷子。
崔观澜觉得自己的负分,指日可待能转正。
门口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一队明州城不常见的舞狮队,敲锣打鼓从梅月街往渭水桥而去。
看样子是要过桥去坡子街了。
“这是哪来的舞狮队啊?”崔承溪随口问了一句。
小厮胡进早已把一切打探清楚,告知几人:“是博济书局今日也有话本推出,正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引人去买呢。”
“还是狐仙和书生吗?”苏红蓼t问了一嘴。
毕竟她当时和崔承溪把市面上几家书局的热卖作品都买回来看了,博济书局最喜欢出的就是这种神神鬼鬼的聊斋话本。
“不知道啊。”
“走,去瞧瞧热闹。”苏红蓼揉了揉手腕,第一个踏出门去。
她来这里不过足月,得知继兄并非是种马附体,终于有了心力去搞自己的事业。
她维护了被砸的温氏书局,帮助母亲安胎,又去万年县衙据理力争“雅俗共赏”的细则,还在擂台赛中打赢了坡子街最大的磨铜书局,一桩桩成就,给她的身体里多了些许底气。
比起她刚刚穿过来那会儿,还会因为崔观澜的戒尺而瑟瑟发抖,如今,若是崔观澜再在她面前扬起戒尺,她已经眉毛都不会动上一下了。
事业和金钱,就是女人面对父权兄权的底气啊。
没想到,刚跟着舞狮队过了渭水桥,就看到博济书局的人,三步一岗,五步一人,穿着一样印有“博济书局”四个大字的蓝白色短衫,毕恭毕敬用人墙堆出一条“欢迎通道”,只要有路人走进他们的视线范围内,他们便一路喊着口号“博济书局,新话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