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一句话本来想说:“肯定是因为真心喜欢你们的话本啊……”
就听见苏红蓼和胡进、董掌柜三人,斩钉截铁,异口同声:“肯定是想陷害我们!这画不能用!”
话音未落,董掌柜慌忙把画轴塞进胡进怀里,“丢了丢了。赶紧的。”
胡进就像怀里揣了个烫手山芋一般,猫着腰,四处找寻可以丢弃的目的地。
崔承溪就差直接承认了,却又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曝光自己,只好扯了扯苏红蓼的衣衫,冲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把耳朵凑过来。
“四妹妹,你来。”
“啊?”苏红蓼不解。
崔承溪干脆在她耳畔耳语了几句,成功看到苏红蓼先是怔住,而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最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用吧用吧。”他的眼睛在恳求地说话。
苏红蓼上前拦住胡进。“这画……丢了怪可惜的。我先留着,再让我想想。”
于是乎,今天份的日万,苏红蓼又分心了。
她写得明显不如前几日用心,就连帮她磨墨的阿角都皱起眉头问:“四姑娘,这话本怎么狗尾续貂啊。”
“你闭嘴。”苏红蓼看见阿角就没好气,把对崔观澜的气都撒他身上了。
对了,今天他又带了汤来。是鸡汤。说是一大早跟厨娘去市场买的走地鸡,会咯咯哒下蛋那种。为了炖烂糊,足足炖了两个时辰,过了午时才送来。
“四姑娘,喝汤。”阿角的态度无可指责。
“我真是谢谢你。”苏红蓼捏着鼻子灌了一口。
阿角这才心满意足退下。
没窜稀。没下毒。滋味还挺好。
苏红蓼心中的刺猬不再竖立一排尖刺,而是软趴趴被鸡汤融化了,但,该有的嫌弃态度,还是要分明。
毕竟,她还不知道这个阿角这几日殷勤凑过来到底意欲何为。
只是为了送一口汤?
只是因为崔观澜揍了她?
崔承溪也蹙起眉头,有些不满意地看了今日份的更新,“四妹妹,你这么写,女主心里居然还有那个师兄?对他还余情未了?这女主也太没有开篇要复仇的飒爽气度了吧?”
苏红蓼道:“不余情未了,他们怎么能继续做阴阳调和之事?这种情节不是人人爱看吗?”
“放屁。”崔承溪直接爆了粗口,“我就不爱看。我爱看那女子一脚踏在负心汉的胸口,一剑将其斩杀,而后,舌尖舔血,事了拂衣去,从此浪迹江湖,再无牵挂。”
苏红蓼不理他,兀自继续写着,而后交给方灵珑继续誊稿。
崔承溪见她听不进去意见,道了句:“算了,笔在你手里,你是少东家,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是我僭越了。”
苏红蓼道:“三哥也不用妄自菲薄,你的意见我听进去啦。不过可能在下一本书里再改进吧。这本书……实在是来不及了。”
崔承溪也叹口气。
的确时间紧任务重。能赶在三月二十刊印出来都不是易事。
董掌柜还特意给方灵珑加了额外誊稿的工钱。
只是他结算完毕,看着空空如也的抽屉,也跟着崔承溪叹了口气。
苏红蓼也伸了脑袋过去一瞧,抽屉里只剩下几个碎银子和一串铜板了。
这铺子倒是当年苏红蓼的外祖父买下来的,迄今依旧有分明的地契。只是如今书架空空如也,需要购入新书填满,需要重新刊印新话本,还需要定书幌,做宣传……都是流水般花钱的命,却连一个子儿的进项都没有。
苏红蓼问董掌柜:“咱们的钱还能撑多久?”
董掌柜拨弄了一下算盘道:“重新开业不成问题。”
也就是说,如果这本书不能一炮而红,温氏书局将面临现金流的危机。
方灵珑写完手中的誊抄书册,拿去给董掌柜过目,正在董掌柜审看的闲暇,她咬了一下嘴唇,开口问苏红蓼:“少东家的话本子,若是来不及写……不如您告知我后续剧情,我来续写试试?两个人一起分工合作,也许会快些……”
胡进拍手道:“好主意!少东家,方姑娘这回真的帮大忙了!”
苏红蓼想了想,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好!我列了个大纲。”
“什么是大纲?”方灵珑显然不懂这些现代术语。
“就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节,以及在这个情节下,我们需要讲哪些大事件……”苏红蓼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副知心坦言的模样。
这本《我被师兄做炉鼎》的话本,原本预计写十万字。苏红蓼写了四天彻底躲懒了,把后续的大纲直接写出来交给方灵珑。
董掌柜每每看完,也赞不绝口,声称苏红蓼捡到宝了。
“话本易得,人才难寻啊!”
“可不是。”苏红蓼咔嚓一下,咬下一口苹果。她跳坐在一张桌子上,高高坐于崔承溪的身侧,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抖了抖脚。
“三哥,这几日赶稿我都累趴了,不如今日松快松快。还是上次那家茶楼?你请我去饮个茶,我想吃那家的桂花枣泥糕!”
崔承溪没好气地把她的脚挪开,指着奋笔疾书的方灵珑道:“你还有闲工夫饮茶?你看看方姑娘,吃苦耐劳,任劳任怨!”
“哎呀,活是做不完的嘛。再不出去走走,我要闷死了。我们可以给灵珑姐姐带糕点回来!”苏红蓼不由分说,冲着依旧留守温氏书局的几人挥了挥手,径直把崔承溪拉走了。
就在梅月街通往坡子街的桥上,苏红蓼立刻把一张轻松愉快的表情拉下来,变得慎重又严肃。
“阿角可以信赖嘛?”她问。
喝了三天鸡汤,她舌尖都要补出一朵莲花了。一点事情没有。她对阿角这种明明是个好人,却总是呈现出一副坏人阴湿的人设逗笑了起来。
“当然。他可是我们崔家的家生子。也跟我们姓崔呢。祖辈,父辈,就连他妈,都是我娘的贴身丫鬟。”崔承溪道。
“那把他也叫过来吧。”苏红蓼又探头探脑去看了一眼温氏书局,一副要地下党接头的模样。
“你这样,我觉得好像要做什么坏事?”崔承溪有点兴趣。
做好事他敬谢不敏,做坏事他得掺和一脚。
甚至有点想念他的同窗损友,那个知道他喜欢扮女装的曾闲。
如果这坏事足够坏,那势必也要再拉一个垫背的。
第30章 弟弟妹妹真的不省心
九日七夜。
令人头秃的春闱总算考完。
崔观澜手脚都打飘,从窄小的考席中出来的时候,他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几门课程他答得都有条不紊,了然于胸。
另一边,有几个人匆忙抬了各色担架进来,要把晕倒的以及身体不适的学子们都送医馆去救治。
崔观澜看见那个脸色不好的张燎也在其中,俯卧在担架上,嘴里喊着娘,一副没有长大的孩子气。
他摇了摇头,把目光伸向贡院的门口。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堆来迎接考生的亲朋。有人含泪雀跃相拥,有人就着家人送来的食盒大快朵颐,还有人相携上车要回家。
只是……
一大群接考生的人里,只有阿角孤零零一个人,拿了份食盒在门口尽心等着他。
不是……之前送考的时候那些人呢!
他大哥、大嫂、三弟、继母,还有……
崔观澜想要在人群中找寻到那个自己惦记与牵挂的人影,很遗憾,没有。
阿角看出了他的期待,道:“二少爷,今天温氏书局重新开张,他们都在忙着呢。而且……说是要跟坡子街的磨铜书局打擂台。”
“打什么擂台?”崔观澜了却了心中没有见到家人的遗憾,又不解地问。
只听说以武比擂,以文论道,没听过两个书局之间还要摆个龙门阵比划一二的。
阿角上下打量了一眼崔观澜,见他神情虽然有些疲惫,可眼中的神采不减,依旧气韵翩翩,是以把手中的食盒递了上去。
“我熬了人参乌鸡汤,您喝一碗。要是精神头还好,不如我们去看看热闹?”
崔观澜对阿角素来挺宽厚的,有时候这个书童逼急了还会数落自己,还会自作主张给自己这个少爷安排一些差事,不过前提是,他忠心耿耿,本职工作做得也非常出色。崔观澜不会觉得他僭越,倒挺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有主见的书童。
阿角这么一建议,他也觉得可以接受。
只是在路边就直接饮食有些不雅。
他坐在马车中,把食盒里的人参乌鸡汤用了,只觉得热汤下肚,肉香汤鲜,久违的熨帖之感自身体涌出,顿时神清气爽了起来。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两人终于来到了梅月街与坡子街相邻的那座桥上,已经有无数人堵在那边,车马都纹丝不动。
无奈,崔观澜只得跟阿角两人下了车,步行前往。
走到桥中央,那边摆了一个花里胡哨的擂台。左边挂着磨铜书局缩t小版的书幌,约莫一人高,擂台前堆着一大叠新出的话本。名字叫《杀了那个负心师兄》。有一些熟客排着队,在等待擂台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