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的、暗黑的、不能见光的,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从她脚底一点点盘旋爬至她的脖颈处。
那张嘴长得老大,她低头就能看见他的獠牙。
可是,同样,一伸手就能抓住他的七寸。
“史大人,原来是你。”苏红蓼并没有表现出恐惧。
她知道,在这样的对手面前,自己表现得越懦弱,在这场势均力敌的游戏面前,她就输了阵。而他便会觉得这个游戏不好玩了,对手太不禁打了,也许就要立刻终止这一场游戏,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往前踏了一步,进入到牢狱的光源之内,让苏红蓼这一回可以彻底看清他的脸。
这是一张笑容和善的脸。
充满谦卑。
人畜无害。
乍一眼看上去,完全不会令人设下心防。
可他慢慢靠近你,冷不丁咬死你的时候,你才会恍然大悟。
苏红蓼被他咬了一口,但不致命。
她很勇敢地看着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已经用眼神交锋过无数次。
“你很好,我很欣赏你。”史禄道。
“我以为,知己之间,应当高山流水,琴弦相合,而不是牢狱之内,隔栏对望。”
“哈哈哈哈……”史禄笑了起来,笑声清亮,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苏红蓼这间牢房,是女帝陛下指定的“不可探监”的所在。
“其实,我大哥做错了一件事。”史禄干脆也盘膝坐了下来,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湿漉漉的衣袍会被牢房布满血渍的地面弄脏,他好像真的是把苏红蓼当做知音一样,要与她谈心话家常,“他不应该把你当做对手,而是在意识到你难缠之时,就立刻拉拢你。”
“我们温氏书局,做小本买卖,只喜欢自己说了算。”
苏红蓼终于可以坐着平视史禄。
凭良心说,尽管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史禄的手段,可面对这样一个大敌当前的场面,她依旧无法对这个人发起哪怕是“怨恨”的情绪。她的内心只有百分之五十的钦佩,与百分之五十的提防,毕竟,他用了那本《神笔书生》的话本的才华,赢得了苏红蓼的t尊敬。
史禄,有足够的才华,亦是个被人尊敬的对手。
可不代表,她就会屈服在他不断打压的手段之下。
苏红蓼眯起眼。
21世纪,不乏有很多老登中登因挫败而倾家荡产上新闻,皆因他们看不起自己一只手就能碾死的年轻人。
史禄身上虽然没有登味,却有着掌控局势的满满自信。
苏红蓼不明白他这一次来的目的何在,但肯定不是为了和她平起平坐雨夜聊天。
“我这次来,也并不是邀约苏少东家与我携手合作。”史禄伸出五个手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磨铜书局因为你而失去的银子……五万万两……”
这明明是女帝所为,史禄不敢找女帝的麻烦,于是把罪责推在了苏红蓼的身上。
素来背锅者,压根不用去反驳对方为什么要把锅扣在自己头上。
如果一定要问,那只怪自己站得不够高。
苏红蓼不置可否,“你不怕史家书肆卷土重来,依旧如此?”
史禄终于露出了他今夜里的一个真实表情,他倨傲地看了一眼苏红蓼,“你不是也夸《神笔书生》写得好嘛?有这位在我们史家,温氏书局不过就是一只蚂蚁……”他做了个手指搓捻的动作,挑衅看着苏红蓼。
“史大人冒雨前来,想必不只是说这些的。”苏红蓼对他的挑衅完全不上头,更没有破防,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早已知道《神笔书生》到底是出自谁的手。
还用说嘛?那柳大疯子长期酗酒,痛饮十余年,脑子都被酒精麻痹了,怎能写出如此旷世之作?
唯有一路从书生爬上青云,走过来时路,有过一段爱而不得的情感,经年累月被压抑的情愫抵达顶峰,才能写出这样一本曾经的写照。
他没有娶那个狐族的女子殷挽珠,其实娶的就是宰相之女。
他甚至美化了自己曾经放弃的女子,把她比作一只白狐,一只会报恩、有灵力为他扶上青云志的异类。
难怪风蘅会在第一时间为这三页纸动情动心。
因为……史禄写的,不过就是他与风蘅之间的真实故事!
史禄站了起来,又一次居高临下看着苏红蓼。
这双将所有的事都洞悉的眼睛,在他看来实在太讨人厌了!
“方灵珑说,其实温氏书局所有的话本,都是出自你之手?你称其为‘设定?’”史禄终于说出了他的来意,“你把温氏书局的那间铺子,卖给史阊。再投身于史家书肆做个捉刀人,我便保你一世平安,此后你嫁给崔探花也好,嫁给随便什么人也好,相夫教子,偶尔写几个‘设定’卖给我,这样大家都有银子赚,岂不两相便宜?”
“史大人留了我一条命,红蓼真是感激不尽。”苏红蓼平平淡淡地说,语气里可是一点感激不尽的意思都没有,“但我这个人,比较轴。我想写什么,由我自己决定。牢狱、恶言、暴力、拘束,对我而言都是狗屁。我们大女主,就要有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自由,不被人囚禁,不隐藏名姓,大大方方,坦诚书写,我不要做谁的捉刀人,我只要经营我的一方天地!”
这番话,却让史禄目瞪口呆,随即,他用自不量力的嘲笑声,结束了这场对话。
“好好好!苏红蓼,你好得很!”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脚步声比方才要仓促,明显带着怒气,不似来时从容。
嘀嗒。
又一滴雨水,再次跌落至苏红蓼的额间。
这一次,她只觉得面颊滚烫。
第169章 雨夜偷听被擒
崔观澜今夜并没有回崔家。他的继母新产,未婚妻又下了牢狱,他自京兆府尹离开的时候,让马车夫送自己去温宅。
现在温宅里应该乱了套,京兆府的人又是在温宅将苏红蓼抓捕的,此时苏红蓼整夜未归,温氏定当心急如焚。
她今日还在月子之中,断不能因此伤神。
崔观澜到温宅的时候,发现大哥崔文衍和大嫂柳闻樱、三弟崔承溪也早已在温宅等着他了。
“二哥,怎么样!”崔承溪第一个坐不住,冒着雨在门口等他。
崔观澜摇了摇头,“进去再说。”
温宅本就只是个三进的小院子,原本有个花园与凉亭可以待客,可此时凄风冷雨,就只有主屋隔着屏风的一处地方可以待客。
主屋便是温氏上午的产房,此时屋内熏着香,倒是散去了一些血腥之气。刚刚出生的女娃娃被何婶带着,暂时去苏红蓼的房间哄睡了。
温氏隔着屏风,与那一夜崔牧守灵七日一般,虚弱地在屏风后面问崔观澜。
“红蓼怎么样”
不过是八个多月前的事……想起来,父亲的离世,竟不如今日的遭遇更让他六神无主!
柳闻樱和崔文衍也凑上来,俩人虽然没有开口,可眼神中却难掩对苏红蓼的关切!
崔观澜只好道:“今夜,红蓼本被京兆尹张大人扣下,陛下又命人差她进宫问话了……”
温氏轻轻咳嗽了一声,那急切的声音透着屏风传过来,竟多了几丝慌乱的意味。
“怎的,又突然进宫?你们与我说句实话,我这几月在府里,把外事都推给红蓼,她到底在外面得罪了些什么大人物?”
“母亲,您放宽心,一切都是误会,待查明真相,陛下一定会还红蓼一个清白。”
“是啊母亲……”柳闻樱听闻温氏的咳嗽声,走进去给她倒了杯温水,喂她饮下,也劝慰道:“今夜我们就在温宅挤一挤,哪里都不去,就陪着您等消息。您今日辛苦了,还是先多想想自己,再想想五妹妹,四妹妹有我们呢,不会有事的。”
温氏感激地握了握柳闻樱的手,又看着她也隆起的肚子,只道了一句:“辛苦你们了。”
柳闻樱把温氏劝睡,又尽量蹑手蹑脚走出来,摆了摆手,让大家伙儿都散去。
温宅里还有间耳房,本是住小厮的,后来温氏嫁去崔家,几个下人都遣散去了,只留下这件有三个铺位的房间,如今刚好派上用场。崔氏三兄弟便打算在这里囫囵一夜,而柳闻樱则单独去睡苏红蓼的屋子。
崔观澜身上的衣衫还是湿的,绿芽瞅见了,赶紧去翻了以前温家老爷子的几件秋衣与内衫,又命赵婶烧了热水来与几人泡脚。
几乎忙乱到子时,几个人才爬上床,睁着眼,毫无一丝睡意。
崔观澜从十二岁起,就再也没有和兄弟们共处一间屋子了。
崔承溪依旧有些愤愤不平,孩子气地开口:“到底是何人要害四妹妹?杀人,这种荒谬的罪行也能扣给她!”
“你不是也被扣过辱尸?”崔文衍想起那时候对崔承溪的家法,不由接茬道。
崔承溪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难道说,这伙冤枉四妹妹的,也是冤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