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姐姐身上有伤,得好好吃饭。”裴竹音也往魏逢春的碟子里夹菜,“眼见着快到年关,姐姐可得养好身子,我听说皇都的元宵佳节最是热闹,到时候还得等着姐姐带我四处走走呢!”
听到“身上有伤”这四个字,裴静和旋即转头看向魏逢春。
“唉!”魏逢春一声叹息,“郡主,食不言寝不语。”
裴竹音委屈,“洛姐姐教训得是,只怪我乡野出身,未见过皇都繁华,不曾受教于礼,诸多之事处处不得体。洛姐姐莫怪,我一定会学着改的。”
“都让你别说话了,你是真听不懂人话。”裴静和筷子一摔,跟这些个弯弯绕绕的东西论长短,真的是耗命,“闭嘴都做不到吗?让你好好吃饭,跟乡野不乡野有什么关系?南疆苦寒之时,本郡主也没像你这般不懂礼数。一张嘴又要说话又要吃饭,看给你能的。”
魏逢春当然知道,裴静和这是动怒了,而且是憋着怨气的那种。
大概也没料到裴静和会直接明怼,一下子给裴竹音骂蒙圈了,坐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不想吃就滚,再在这里叽叽歪歪得没完,本郡主就把你丢出去。”裴静和可不是吃素的,真给她惹毛了,她可不管你是谁。
裴竹音一下子哑了火,没有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的开始吃饭。
“贱。”裴静和轻嗤。
一顿饭,吃得谁都不痛快,好在魏逢春没有为难自己。
等着吃完饭,魏逢春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既是身子不适,那就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歇着!”裴静和略有些不放心的望着魏逢春,“早前也不见你提及,确也是我大意了。”
魏逢春摇摇头,低眉看着被握住的双手,“郡主要稍安勿躁。”
只一句,也唯这一句。
裴静和叹口气,“行了,你先顾好自己,永安王府的事情远没你看到的那样简单。”
郡主都发话了,魏逢春还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待两尊大佛离开了房间,魏逢春和简月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颇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门外,两尊大佛也不是好惹的。
一个强得发光,一个弱得发瘟。
“你以为你如今成了长乐郡主,得了父王的肯定,便可与本郡主一较高下?”裴静和可不跟她客气,“不过是乡野村妇,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裴竹音委屈巴巴的看向她,“姐姐为何对我如此敌意?虽不是一母所出,可到底是一个父亲,为何不能和平共处呢?你我是至亲骨肉,永安王府没有其他的子嗣,来日撑起门面的是我们兄妹三人,若是自家人不帮自家人,岂非叫人笑话?”
“你才是永安王府最大的笑话。”裴静和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本郡主与世子乃是正妃所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本郡主面前,提及什么骨肉至亲?兄妹三人?谁跟你是兄妹三人?不入流的东西,你以为穿上一张皮,就真的是个人了?”
裴竹音愣了愣,没想到她这嘴皮子好生厉害,“姐姐为何要说这样伤人的话?我于姐姐从无恶意,来皇都寻找父亲,也是母亲的遗愿,从不想与姐姐和兄长争夺什么。姐姐莫不是误会了?我、我只是想有个家,有父亲在侧,享阖家团圆而已。”
说到情深处,她竟是落下泪来。
瞧着她抬手拭泪的模样,裴静和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像面上神色都缓和了不少,声音清脆爽朗,以至于裴竹音都忘了哭。
“你是不是觉得,高门大宅里养出来的贵女,都只会琴棋书画,不会动脑?”裴静和觉得可笑,“乡野出身的不只是你,但脑子空空的……唯有你。”
裴竹音一脸懵逼的看着她,好像没回过味来。
“蠢成这样,也敢舞到本郡主的跟前,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嫌命太长?”裴静和嗤之以鼻,“再敢用你的愚蠢来冲撞本郡主,本郡主不介意教你做人。”
语罢,她拂袖而去。
“姐姐为何要这般刁难我?”裴竹音呜呜咽咽的哭着。
裴静和听到哭声便觉得头皮发麻,回头恶狠狠的瞪了裴竹音一眼,“哭哭哭,再哭就挖了你眼睛,蠢货!”
裴竹音的哭声戛然而止。
“再敢去打扰春儿,发出你那恶心的桀桀桀声,本郡主就毒哑你。”裴静和拂袖而去。
这次,她没有回头。
裴竹音眼泪还挂在脸上,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好半晌都没敢吭声,仿佛真的被裴静和给吓着,于外人看来,着实是乡野出身,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怯懦,玩不出花样。
“郡主莫伤心,会好的。”边上的丫鬟低声宽慰。
裴竹音回过神来,默默擦去脸上的泪,回头看一眼魏逢春紧闭的房门,像是斗败的公鸡,哭丧着脸离开,“等洛姐姐醒了,我再来罢!”
底下丫鬟与嬷嬷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是主子们的事儿,当奴才的不好置喙。
何况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长乐郡主,的确有很多令人怀疑的地方……她们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一五一十的汇报。
“姑娘,都走了!”简月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229章 死了一个陌僧
魏逢春松了口气,“这是永安王府的事,我可不敢轻易插手,闹不好就会给兄长招惹麻烦,何况这扯头花的麻烦,委实有些不够瞧。”
“姑娘,您说这长乐郡主……”简月有些犹豫,“真的是永安王府的郡主吗?”
魏逢春坐在梳妆镜前,把玩着手中的胭脂盒,“是与不是,有什么要紧的吗?圣旨已下,永安王也承认了她的身份,所以现在追究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必要。”
简月点点头,“这么一闹腾,永安王府怕是不会安生。”
“一个姑娘罢了,生不了大事,女子之间的后宅手段,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影响不了大局。”魏逢春放下胭脂盒,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捋了捋发髻,“静观其变吧!”
简月行礼,“是!奴婢去给您煎药。”
药,还是得吃。
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睡了个午觉之后,魏逢春便起身去了正殿。
焚香袅袅,檀香氤氲。
朱砂符箓,梵音不断。
魏逢春跪在蒲团上,焚香祈祷,惟愿神佛庇护,让她能护该护之人,报杀子之仇。
愿上苍垂帘,明辨黑白。
待睁开眼,风吹着经幡轻轻摇曳。
“姑娘。”简月搀起魏逢春,“佛祖在上,必定能感知您的诚意。”
捐了香火钱之后,魏逢春便转身往外走。
“施主请留步!”身后,传来磁重之音。
尾音拖沉,若佛偈声声。
魏逢春止住脚步,转身便看见了站在后面的方丈。
“无尘大师。”魏逢春双手合十,毕恭毕敬。
无尘大师缓步上前,“施主身沾业障,不得自由。”
魏逢春心中一紧,说不出话来。
“放下执念,如获新生。”无尘大师慈眉善目,平静的看向她。
可是,放下执念谈何简单?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无尘大师双手合十,“施主,往前走,莫回头。”
见此情形,简月往边上退去,给二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无尘大师,你说……人世间有轮回吗?”魏逢春避左右而言他。
无尘大师看向她,“有则无,无则有,且在心中。”
“我既盼着人间有轮回,又盼着没有。”魏逢春开口,“见想见之人,送仇人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可人活在世,诸多无奈,身不由己。”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无尘大师,不沾俗世尘埃,一身佛光加持。
“大师,俗世纷扰源于爱恨情仇,若是没有这些,人生所追求的意义何在?大爱与小爱,都源自内心,国仇家恨,亦是追求。”魏逢春不觉得放下便是重生,“重来一次,可能是为了重新拾起对这世间的渴望,而不是放下。”
无尘大师幽幽吐出一口气,瞧着魏逢春平静的神色,眉眼温和的笑了笑,“施主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魏逢春点头,“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刚回来的时候,她是迷茫的,满心满肺都是仇恨。
但是现在,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明白自己要怎么做,小不忍则乱大谋,无能狂怒和歇斯底里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既如此,那便攀上高位,手中握权。
权力才是一切!
畏惧权力只能为奴,掌握权力才是主子。
无尘大师静静的站在原地,望着魏逢春离去的背影,“洛阳花似锦,偏她未逢春。”
外头,空气湿润。
魏逢春站在檐下,瞧着雨水滴落在芭蕉叶上,打出噼里啪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