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程度的痛没有一个人能忍受,但是他却面不改色,甚至觉得这感觉还没有从凡女那里传来的共感来得明显。
一边是冰冷的湖水,一边是凡女温热的体温。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过的,千百年的修炼孤寂而枯燥,能想起来的只剩痛苦和不断挣扎也无法摆脱师尊的无力。
伤口还在撕裂愈合,巨大的痛楚之下,他不知为何却唯独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感觉。
她有点冷。
昏暗的房间里,恶魂伸手扯了被子给南浔盖上。
此刻两人都很安静,谢无枢也闭了闭眼,不愿意去想其他。
这里的血腥味很刺鼻,用了好几次清洁术都不管用,凡女身上传来的香味却好像隔着这么远驱散了那些难闻的味道一样。
“承禧。”
“嗯。”
“我叫南浔。”
“我知道。”
“凡人之命贱若蝼蚁,如果我死了,你要记得我,这个世界上,没人记得我了。”
“你……被抓来以前,是谁?”
“我什么都不是,没有人会在乎我。”
“可是你说,你想回家。”
“那只是因为我不想待在这里罢了,我想回家,但是我才没有属于我的家,我想回凡人的世界,我不想在这里被当做蝼蚁对待。”
“上次、上次宣玺对我那样,也被你的主人看见了,他说我水性杨花……”
凡女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但是她却是边哭边依赖地抱着他。
“你没有水性杨花。”
“谢谢你,我就知道你和他不一样。”
恶魂又沉默了。
“承禧,即使我死了,我也会记得你的。”
他不回答,只是伸手摸摸她的发丝,安抚一样,虽然存在感不强,却令人安心。
凡女终于压抑不住,大哭出声。
“我不想死,我被抓来的时候是我第一次看到外面的天空,那个时候我好开心,可是却很绝望,我要被那些人送去喂妖兽了。”
“那个时候,是谢无枢救了我,我以为他是好人,至少他会放走我,可是他一来就想掐死我,后来也总骂我,恐吓我。”
“我还没有见过外面是什么样的,就又被关起来了,只能看见院子里的天空,无论在哪里都是这样,为什么关我?我不想……”
她哭得很惨,梨花带雨,眼泪如同珍珠一样不停滚落。
恶魂眼中的火焰明明灭灭,终于在某一刻,他开口问:
“你想出去吗?”
“真的吗?你要带我出去?明天可不可以,我保证会很乖。”
南浔眼睫上还挂着泪,高兴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抱着他说我最喜欢你了,但是片刻后,她又收敛了全部的开心神情,小心翼翼问他。
“被你的主人发现你带我出去,你会不会有事?我不想你有事。”
“不会。”
“真的吗?”
“嗯。”
“承禧,你真好,我真喜欢你。”
南浔在他怀里露出娇俏可人的笑来,哼哼唧唧,这是“谢无枢”从未见过的她的另一面。
恶魂没说话,也看不出表情,身体漆黑如同影子一样,修长手指无意识抚摸她的发丝。
002就这样看着,然后发出疑问:【?】
就这样……成功了?
谢无枢的人都不在这里,只是意识在而已,就成功了?
002震惊。
如果它没记错的话,谢无枢不是主系统的轨迹推演中会叛出宗门,接着被联合围剿,而后杀死半数修仙界精英最后死于众多大能出手的灭世者吗?
他不应该一直冰冷无情,绝对理性铲除所有对自己不利的因素吗?
虽然这个叛逃者的确很有手段,很会装,演技很有感染力,装起来很漂亮很可怜,声音也好听,可能也就刚好在恰当的时间戳中了他,但是……
好吧,这些理由或许已经足够。
002:【叛逃者,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
【当然是谢无枢!你觉得我是傻子,连他和恶魂的区别我都分不出来?】
被语气很不好地骂了,但是002居然觉得有点爽,因为这次它说话终于得到了南浔的回应。
它腹诽:那些任务者就根本分不出来,也想不到这会是谢无枢,只有你。你不是傻子,你是金牌任务者。
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了。
【叛逃者,你根本就不是你口中的小可怜,你对他说谎,被他知道你就完了。】
【我不让他知道不就好了。那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快把我的记忆还给我。】她的语气很不好。
【赌约还没结束,你还没出去,他也有反悔的可能。】
【好好好,我很期待,我的记忆里究竟有什么哦。】
南浔和002说完话,不忘紧贴“恶魂”,口中还念着:“承禧,你真的很好。”
对方没说话,她却感受到了自己的脊背正被轻轻拍着,就好像是在哄她睡觉。
但她也知道,这温柔只是因为他现在不是谢无枢,现在的温馨也只是镜花水月。
现在的他只是有点在意她而已,远远称不上喜欢。
而他越在意她,等到他归来之时,就会更想杀了她,修士绝不会对这种会影响他的不稳定因素心慈手软的,更何况是谢无枢这样的修士。
必须要在他解开两人之间的同命共感以前,出现一个足够的契机,让他对她的在意达到顶峰。
南浔闭上眼,缓缓进入睡眠。
她是最优秀的猎手,有足够的耐心。
第636章 凡女(12)
第二天,恶魂真的带南浔出了门,没有毁约。
即使只是带她出去吃了一些含有灵力的凡人食物,也算是赌约赢了。
南浔也确实是第一次看见这修仙界里的真实模样,眼中的好奇不似作伪,克制着不到处碰,眼神却无法压抑星星点点的快乐。
看在谢无枢眼中,就是连凡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可怜。
她此前,真是被关在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吗?受困、无法挣扎,只能怯怯躲着,那个时候的她,会是什么样。
他已经开始好奇这个凡女身上的过往,而他却毫无察觉。
“承禧!”
这一声呼唤让他的理智回笼。
南浔身上的飘逸衣衫层层叠叠,在风中漾起漂亮的弧度。
这么一团漂亮娇小的人就这样小跑着过来扑到他怀里,带着香风,他赶紧伸手搂住她,怕她跌倒。
对方充满盈盈笑意的眼瞳中倒映的仍旧是恶魂的脸,她却依旧对他亲昵无比。
“谢谢你带我出来~”
嗓音甜腻,莹润的唇勾起,整张脸都好像在闪闪发光。
凡女露出的笑容实在是太过美丽满足,让人忍不住想要送给她更多想要的,来换取那笑。
谢无枢的手动了动,许久以后还是抬起,悄悄抚摸她的脊背。
他们在外面待的时间不长,是南浔主动提出要回去,因为怕“谢无枢”发现,然后惩罚“承禧”。
回来以后,南浔还是控制不住愉悦,张开手小跳着在前面哼歌,扑散的长发被风吹起。
即使回来就又被关在院子里了,不准和任何人见面,她还是开心抱着实际上是谢无枢所控制的“恶魂”叽叽喳喳。
“我明天想去远一点可以吗?”
“明天应该可以再出去久一点吧?”
“今天晚上你可不可以还陪我睡觉?”
“我想听你讲你以前的事。”
她拉着他进去。
嗓音清脆的碎碎念,听在带伤战斗的谢无枢耳中,似乎也冲淡了独自一人战斗和受伤的孤寂。
他这次的任务自然又是要去某个秘境当中谋夺能让他更强大的异火。
秘境限制修为和骨龄,能进去的都必须是万里挑一的天才,那种已经超过万岁的大能是绝不可能进得去的,这是天道限制的法则。
里面凶险无比,回报也是同等的丰厚。
那个老匹夫,修炼到现在,怕是也没有进过这种天之骄子才能进去的秘境。
如今,苦全叫他受了,得到的一切,未来也会是他的,一个老怪物,却要顶着他的年轻皮囊去伪装天骄,想想就令人作呕。
谢无枢继续推动灵力掐诀,以伤换伤,直指对面庞大如一座山的妖兽,衣袂翻飞,白皙俊美的脸上染血。
“哈哈哈,隐门首席谢无枢,听说你最擅驭鬼,是吾等级不够,让你觉得不配出全力吗?你的恶魂呢?”
阴恻恻的妖兽声音传来,此乃这秘境中最强大的守关妖兽,其余修士早在前面就已经打道回府,只有他一人杀进了这里。
随着这句话而来的是骤然猛烈的攻击,瞬间击碎了他原来所站着的那块巨石。
石屑粉尘飞扬,他不说话,骨节分明的手迅速掐诀,亮光闪动,让脚下的阵法一同被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