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空青睨一眼木雁便知她心思,道:“送木姑娘了。”
“多谢仙师大人!”木雁立即将避水珠收进四方盒,眉眼弯弯地冲李空青夸赞道:“仙师大人丰神俊朗、善良正义、多财多宝,简直上天入地都一个!我可太喜欢了啊!”
李空青听见“喜欢”二字,眼神一闪,义正词严地道:“木姑娘,言语轻浮不可取!”
“啊?”木雁愣住,不等她反应,李空青御剑飞至半空,冲她吩咐道:“木姑娘就在此地等我吧。”
话音未落,人已在百里之外,木雁想说不都没机会。
以木雁的性子,定不会老老实实原地等待,会趁机跑路,离开李空青去寻诡盘踪迹。
奈何她刚确认无情剑还能感应诡盘位置,无情剑又被李空青带走了,她只好再留一段时间,务必要带无情剑离开!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肚子传来叫声,身体也传来疼痛的感觉。
木雁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受伤并不比李空青轻多少,赶紧翻找四方盒,将丹药瓶子全部掏出来扔在地上,照着丹药瓶上贴德尔名字寻找疗伤药。
几乎翻完全部白瓷瓶,木雁才找到一瓶写着:一全丹,的白瓷瓶,在众多丹药名字中,最像能治疗木雁伤势的丹药。
一全丹,一全丹,全都能管呗?
木雁一脸怀疑,动作又毫不迟疑地将倒出一颗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瞬息便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胃部传向四肢百骸,顺着暖流的流向,身上疼痛的位置也在一一减少。
不多时,木雁撩开衣袖一看,那些可怖的伤口就愈合结痂,只余一道道粉嫩的疤痕在白皙肌肤上分外鲜明。
丹药能解伤口疼痛,却解不了肚中饥饿。
她拿出之前打包的烧饼,咬了两口实在撕不下来,太硬了。
木雁放弃啃烧饼,盯着李空青离开的方向思索半秒,还是决定去找点别的东西果腹。
……
青崖巅。
杀阵已不在,只有严叶抱着画卷坐在地面,垂着脑袋,仿佛苍老数十岁,一头黑发变白发。
李空青落在严叶前方,扫了一眼四周好似被飓风卷过的地面,视线落到严叶身上,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良久过后,严叶声音沙哑地开口道:“李少主,修无情道是什么感觉?”
李空青没料到严叶会问这个问题,只愣了一瞬,认真地答道:“弃七情六欲,以苍生为念,道心坚定如初。”
末了,李空青补了一句:“若你二人未被情感束缚,想来也会成就非凡。”
严叶听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让混合着愤怒、眷恋、愧疚、不甘、无奈、不悔……等复杂情绪的眼泪落下,渐渐泪流满面。
李空青静静地听着严叶宛如幼小困兽般低沉的呜咽,脸上是平静,仿佛眼前时漂亮的山川湖海,而非一位相熟之人惨淡的落幕。
青崖四处传来阵阵凉风,严叶缓缓仰头,猩红目光直视李空青,声音里带着悲凉的迷茫,问道:“李少主,舍弃人们生来就有的七情六欲,当真能无坚不摧吗?”
这个问题,李空青也没有答案。
选择何道开始修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道也背负着不一样的艰辛,就像玄门百家难以理解剑修李氏主修无情道,也如李氏族人无法理解旁的修士将本该用在修炼一途上的大好光阴,放在七情六欲中起起伏伏。
但谁又能说哪一条道是最好的道呢?
从来没有道分好坏,只有人的选择不同罢了。
严叶没有听见想要的答案,自嘲的勾勾唇角,从怀中掏出一颗魂珠递给李空青,道:“我之罪责,天地难恕,一切后果我愿一力承当,永被封印囚禁也好,魂飞魄散也好,我都愿承受,只求李少主能帮我,将韵儿的魂珠送去转生。”
魂珠,是已死之人被强行留住魂魄,慢慢形成的珠子,里面三魂七魄并不完整,所以无法自主寻到轮回转生的通道。
魂珠的下场本该是散于天地间,但几百年前,东州李氏曾逆天而为,找到了为魂珠转生的办法。
严叶本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可最后关头,蓦地想起第一次见韵儿的画面,他突然就不忍,不忍让韵儿从此散于天地。
所以他强行关闭杀阵,不顾反噬重伤,用最后的力量将严韵残存的魂魄从画卷妖体剥离,求李空青送严韵转生。
李空青对严叶的这个请求感到为难,魂珠转生一事李氏确有前辈做到,可几百年来唯一且真正能成功者,只有那一位先祖。
严叶的恳求,首先李空青能不能做到便是个问题,更别提严韵和严叶都是合谋夺人魂魄者,这样送严韵的魂珠转生,难道不是另一种忽视罪责放过之意?
李空青盯着严叶的脸色变沉重起来。
严叶见此,心中咯噔一下。他如今唯有死前这一个愿望想要达成,再不想毁天灭地,带着所有人去死。
若李空青不能答应,那他……该怎么办?
严叶语气带着着急地道:“李少主,求你帮帮我!”说着,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又冲着李空青屈膝跪下,惊得李空青侧身躲开,不敢受此大礼。
严叶头匍匐靠低,声音里带着悲壮隐忍的哭腔,诚恳地求着:“李少主,一应罪责我都愿承担,随你处置,还请你帮帮我!韵儿什么都没做错,一切都是我逼她做的,她其实什么都没错,不该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啊!”
若不是他强留韵儿魂魄,若不是他自私地不愿放手,求韵儿化妖,若不是他固执地想要留住韵儿,怎么会让她堕入黑暗,成为跟他一样的罪人,被他人审判?
严叶思及此,眼泪不受控制地坠落,一颗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将他长期压抑的内心和脆弱,全然袒露给面前算作敌人的少年。
不知是白发少年的一滴泪落进李空青心里,还是魂珠纯净的光芒映入眼眸,他唇瓣抿着,踌躇片刻,松口解释道:“严叶,魂珠转生一术,我李氏只有那位先祖成功过,我并不能向你保证,一定能送她的魂珠转生。”
说着,他微不可察地叹息,道:“吸纳魂魄毕竟是她做下的事情,我……”
严叶开口打断了李空青的话,急切地解释道:“李少主,吸纳魂魄是我逼韵儿做的,跟她无关!是我用情绑架她,逼迫向来善良的她为我强迫自己吸纳魂魄,一切都是因我执念而错了这么久!李少主,韵儿她……真的不该如此啊!”
李空青仍旧没有松口,虽有些唏嘘,可天道律法不能罔顾,世家合定的律法也不能忽略,他不能动恻隐之心!
严叶看着李空青,见他一直冷着脸,眼里一片冰冷,没有一丝动容,心中不免绝望。难道说,无情道当真叫人断情绝爱,连怜悯都没有吗?
希望就此破灭,严叶百感交集地仰头叹息,哭中带笑,笑里藏哭……人呐,真是不该……
严叶最后眷恋又深沉地看了看严韵的魂珠,轻声呢喃:“韵儿,若你不曾遇见我,人生是否更加顺畅一些?”说着,他引动体内灵力爆发,将全身经脉全部震碎。
严叶喉间涌起腥甜,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凄然勾唇,冲着李空青道:“李少主,飞花令主就在你身边,不知这个消息可否换你一点怜悯,为韵儿寻个好去处?”
话的余音还在,严叶头一歪,死不瞑目地盯着魂珠,身体慢慢化成灰烬,被风吹散。
李空青静静地立着,亲眼看着严叶魂飞魄散后,将手伸向了不停颤动的魂珠……
第16章
◎我想去的地方是仙师大人身侧……◎
“魂珠?”
青崖西侧的一座小镇上,木雁坐在一家面食非常好吃的店铺门口,面前是刚上来热气腾腾的汤面,问李空青和严叶最后的对决情况,听他提到魂珠,不免有些好奇,连汤面也顾不上趁热吃,伸手掌心向上,道:“李仙师,给我看看魂珠呗?我还没见过长什么样子呢?”
世上人和人之间的羁绊说来很深,却有意料之外的浅,能执念过深到留下逝者魂魄,又成功将逝者魂魄转为魂珠者,少之又少。
木雁印象中对魂珠并无太大印象,唯一能想起来的便是那广为流传的禁忌——东州李氏几百年前曾留下魂珠,送其转生。
详细的消息并不在流转的话本里,而经过多次撰写的话本最终也与事情真相相去甚远,木雁当年化作人修闲游时,曾偶然听到其中一版话本,只记得魂珠是从那时起出现的。
李空青现在都没想到怎么处理严韵的魂珠,抬眸看着木雁闪亮双眸,思来想去,施法召唤出魂珠,顺便教导:“木姑娘,强留逝者魂魄有违天道,望姑娘日后莫要生出此等邪念。”
“?……”木雁注视魂珠的眼神分了一秒给李空青,那是一种看傻子的惊愕眼神,无声地表达:仙师大人操心过头了吧?她跟魂珠有什么关系?上辈子、这辈子都跟这玩意儿沾不上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