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雁睁开眼，迷茫的神态变得冷静、明晰，问道：“请前辈直言，告诉我一切缘由。”
月河之灵动了动慵懒盘坐的身体，笑呵呵地道：“汝很幸运，私离阴界本罪无可恕，汝却在人间行善好施，这些汇聚的机缘为阴界带来变化的可能。”
“人界那位少年为汝谋划人界气运与五行之力，通通都由你传递至阴界，催出了生机。如今只差最后一步，阴界便可落成，成为真正与仙、人两界都别无二致的阴界。”
木雁问道：“最后一步是什么？”
月河之灵笑看着木雁，缓缓站起来，在木雁的注视下纵身一跃，跳入河中，留下声音：“保住阴界生机，让它持续存在，并繁衍出更多的生机，让阴界成为拥有滋养亡灵之力的真正冥府之境。”
木雁若有所思，看着开始流动的河流，内心有一个念头疯狂冒了出来，她好像找到了一直追寻的答案。
天道决定不再追究她离开阴界的罪责，或许正是看见了阴界的变化，而这些变化，为三界带来了更加完善的运行规则。
从此，阴界不再是混沌未开化之地，而是有序的、可容纳亡灵长久停留的世界。
木雁走到刚发芽的小花跟前，缓缓蹲下，伸手轻轻地摸了摸翠色草尖，如释重负地笑了：“多谢前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神识回归身体，停滞的身体重新开始活动，天地之间萦绕的阵法之力灌入木雁体内，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间充斥着她全部的感官。
即便这样，木雁仍旧咬着牙在痛苦中找回一丝理智，将盘旋的新月收了回来，卸去所有反抗之力，任由洗筋伐髓的力量在全身游走。
脊骨上那块新生的仙骨缓缓膨胀，力量顺着前后开始蔓延至木雁全身骨骼，这具由李理抽走木雁一缕灵魄投入轮回，经历千年时光才成就凡人之躯的身体，竟从魂魄开始出现点点生机，逐渐游走全身，融入被仙骨改变的骨骼内。
曾经布满裂痕的灵魄和灵体，同时交融，不知过去多久时间，来自天地最古老的力量，为木雁塑造出一具非人非仙的躯体，不再有魂、魄之分。
意识与身体成为真正的一体，就如当年阴界之灵还未化形的状态。
体内让人难以承受的痛苦随着身体一一修复而慢慢退散，木雁聚精会神地感受着身体带来的变化。
该怎么称呼现在的木雁呢？
她的身体是仙躯吗？不是的，是法身。
没有魂与魄，完全一体的法身，蕴含着阴界秩序本源之力的法身。
阴界秩序乃是新生，秩序包含的万千法门浓缩于木雁此刻的法身，让她成为同天道那般的存在，可散去法身融于阴界各个角落，也能化形成人身，游走三界之内。
现在的木雁，才是各种意义里真正的阴界之主，不再依附阴界具体的地方，亦可掌亡魂归引。
当连接天地的阵法之力耗尽，天地两端都恢复寻常模样。
木雁从半空中飘落至雪地，这副不算美艳的面容有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变化，五官似乎变得更完美，也更神秘了。
若有人看见这一幕，定会认为自己眼花，竟然看不清面前女子的模样。
她缓缓睁开眼睛，漆黑圆润的双瞳变成幽蓝色，眼瞳外围一圈还泛着神圣金光，看上一眼，宛如能即刻洞察人的魂魄。
狂躁的风雪不知何时平静下来，木雁也终于将溢出体外的幽蓝金光收入体内，还来不及细细感受身体的变化，便激动地抓住新月，兴奋至极地问道：“告诉我，月河是不是已经搬到阴界了啊？”
新月被木雁晃得头晕，声音又成了欠揍的孩童模样：“放开我，你先放开我啊！”
木雁听话地松手，新月唰的一下掉落地面，新月气急败坏地道：“你你你……你太过分了！”
木雁抱着胳膊挑眉，吊儿郎当地道：“是你要我放手的啊。”
新月飞到木雁面前，疯狂旋转着发泄怒气，气流带起她一缕发丝飞扬着，新月咬牙切齿地道：“你有空问我这个，不如关心关心你的心上人和万鬼窟那些被地火烤着的族人。”
此话一出，新月被木雁弹开，她飞快掠至李空青和李理身旁，没有丝毫犹豫地搂住李空青脑袋，去查探他的情况。
无情剑躺在李理身旁，碎成三段，剑身黯淡无光。
第103章
◎他若死了，鬼主会伤心吧。◎
李理只剩最后一缕魂，一口气，艰难地睁开双眸，泪眼蒙眬地看着木雁抱着李空青的担忧模样。
他心中有很多不甘，却只能认命，接受自己失败的结局。
谋划两千年，犯下数不尽的罪孽，却渴望着能战胜天道，能守在心爱之人身边，能获得最完美的幸福。
也许完美本身就是一种虚幻的追求，就如他求来求去，半生所求原来早在他舍弃的前半生里。
李理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让人眼泪从眼角滑落，能在化作尘埃的最后一刻还能看见木雁的新生，他很欣慰。
唯一的遗憾，是木雁崭新的人生里，不会再有他的影子，可能木雁都不愿意记住他吧……
李理感受到眼前有一片阴影投下，他耗尽力气睁开眼，是木雁。
散落的发丝尾端开始消散，李理神色恍惚地看着木雁眉心一点金光闪烁，他看着木雁不断张合的唇瓣，却听不见她在什么。
身体彻底消散的尽头，是木雁朝他伸过来的手，亦如曾经那条脏乱血污中的小巷，这样一双白净的手靠近，将他拉出凄惨泥潭。
木雁叹息着看李理身体化为灰烬消散，又望着指尖萦绕着一抹忽闪忽灭的光芒，轻叹：“小理，留住你最后一缕魂，希望能让你等待机缘，重新转世轮回吧。”
说着，她抓住身侧飘浮的新月，欲将李理最后一缕魂暂存新月体内。
可木雁的手还没触碰到新月，新月就嗖的一下飞老远，愤愤不平地叫嚣着：“别什么东西都塞给老子，老子是法器，不是容器！”
“……”木雁抿唇，忧愁地看着新月：“那他怎么办呢？”
新月哼哼唧唧：“老子才不管他怎么办呢，是你要多管闲事，非要留他一缕魂。就这么点也不够轮回啊，不知道你留下来有用什么。”
木雁回答道：“阴界现在有生机了呀，万一把他留在阴界，能慢慢长全呢？”
“！”新月身体一僵，脑子里搜刮一番，竟发觉木雁所言很有可能。它飘回木雁身边，认真地审视着她指尖一缕魂，不情不愿地道：“说好了，老子只帮你保管两日，两日过后你还不送他去阴界，我就把他灭了。”
木雁宠溺地笑了笑，连声道：“好好好。”一边将李理的一缕魂送入新月内，一边道：“不用两日，一日过后，我就回去。”
新月冷哼：“你最好言而有信。”
木雁回了一个耸肩微笑，弯腰捡起地上三段无情剑，刚拿起最后一段剑柄，一张泛黄的纸条飞了起来。
她伸手一抓后摊开掌心，纸条上的字迹很熟悉，是她在东州成衣铺留下的字条。
木雁怔住，想起那条契合她身材的罗裙，那是……李理为她准备的，他早就料到她会去东州，还会来不及换衣服。
难道……那只传回小金、小水还活着的带血纸鹤，也是李理送到她手上的吗？
木雁沉默地看着泛黄却保存良好的纸条，想到李理可能为她做了很多事情，但她已没有机会知晓了。
她忍不住仰头叹息，视作亲人的弟弟离世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淡淡潮湿，大概不会有什么影响，却也不会被遗忘。
木雁收紧手掌将纸条碾碎，摊开时，碎纸屑便跟着风雪去向广袤雪原的任何地方。
她拿上三段无情剑朝李空青走去，人刚刚蹲下呢，雪原上就有人脚步匆匆就赶过来了。
木雁抬眸，风雪之间，耿无尘、沈岚皋、严承昭和李念盈，结伴而来，脸上的担心隔着距离也被她捕捉到了。
木雁蹲下身子，将李空青脑袋搂在怀中，动作轻柔地为他扫去身上积雪，手指情不自禁地描绘着他俊朗五官，暗自叹息：渊玉，可惜了，恐怕不能守诺陪你看烟火了。
忽地，她摸到李空青身上一块凸起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最后一块诡盘碎片。
新月飘到木雁脸庞，了然地开口：“怪不得这小子能活下来，原来最后一块碎片在他手里啊。”
木雁挑眉，有些疑惑。
新月感受到她的想法，好心解释：“诡盘用材乃仙界精石，其蕴含之力自然能助这小子抵抗那疯子体内的人间之力。”
木雁更是好奇了：“小理还吸收了高塔内的雷霆之力。”
新月嘲讽地抖动着身体，轻蔑道：“天罚落下那一刻，疯子的雷霆之力被那把剑吸收了，否则你以为它这么弱，凭什么能扛住天道一击。”
“什么？”木雁错愕：“你的意思是，无情剑为了保住小理最后一缕魂才被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