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冰天雪地里，超越风雪带来的阴冷潮湿气息正缓缓向木雁聚拢，一丝丝看不见的雾气迫不及待地钻进她体内，让她紧闭的双眸微微颤动。
三个时辰过去，木雁挣扎着苏醒，往日清澈干净的眼眸变得深沉幽暗，里面似有万千风霜，却被黑色掩盖，形成令人轻易沉迷的深渊漩涡。
她安静地伫立在银装素裹的雪地，眼前是广阔的天地，却有看不见的绳索，捆在她身上，束缚着她的手脚。
沉吟许久，木雁动了动身体，转过身来，半跪雪地，居高临下地看向脱力躺在雪地里的金尊者。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金尊者的脸庞，声音轻柔到像羽毛飘落，淡淡地道：“小金，辛苦你了。”
金尊者双眸含泪，唇瓣不断颤动着，却始终找不到开口的第一句话。
木雁见此，轻柔一笑，像从前那般，揉了揉金尊者的耳朵，道：“没事小金，剩下的交给我吧。”
金尊者眼角落下一滴清泪，无奈又欣慰，也带着担忧地眨了眨眼，而后沉沉睡去。
木雁施法，落下小小结界，为金尊者挡去飘散的风雪。
她站起来，迎着风朝李空青、申素月和书蛮的位置走去，远远眺望着，李空青像沉默地等待者，半靠在冰封的墙壁上，姿势慵懒随意。
木雁看不见李空青的眼睛，他额前的碎发落下来，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和眼眸能传递的一切。
吱呀吱呀的声音，随着木雁一步一步靠近三人。
当木雁停在李空青的面前，申素月紧张地看着大变样的木雁，试探性地喊着：“木、木姑娘，你没事吧？”
木雁循声偏过头，视线在申素月和书蛮的身上流连，轻轻笑了：“申姑娘，让你们久等了。”
申素月闻言一愣，下意识疑惑道：“久等了？什么啊？”
木雁移动脚步，弯曲膝盖，和木偶书蛮平视，淡淡地道：“书蛮圣子，你想过进入轮回，转世成人吗？”
书蛮的心底生出巨大期待，但木头制成的双眸无法传递这样的情绪，只有他压抑的激动诉说着内心的涌动：“我……可以吗？”
木雁莞尔一笑，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书蛮的额间，一股力量进入他体内，将他灵魂拽了出来，落在地上，形成半透明的人形。
申素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呼吸的动作大了，就将书蛮的人形吹散了。
这是书蛮本来的模样，是木雁第一次进入幻境，遇见的阿书的模样。
圣子就是阿书，也是后来的山蛮，更是现在袒露本名的书蛮。
沉睡的李空青悠悠转醒，抬眼瞬间敏锐地察觉到木雁的变化，他情不自禁蹙眉，却抿着唇一言不发，静观其变。
木雁身体不动，眼眸转动，斜眸瞥了一眼李空青，很快就恢复，看着书蛮道：“你母亲也想转世成人，原本是不行的。”
说到这里，书蛮的神色一愣，立刻紧张起来。
木雁将她神色收入眼底，没有马上解释，而是飞向上空，朝着镇压之地施法，将深坑封印破除。
强大中带着阴冷潮湿气息的力量，从木雁体内越过距离，灌入镇压之印中，很快便破除镇压，让深坑中被困住的亡魂跑了出来。
她一招天女散花般的术法，在每个亡魂上打下印记，那些乱跑的亡魂就纷纷朝她涌了过来。
李空青看着这一幕，心中惊觉，木雁的力量太过强大诡异，让他难以心安。
他害怕这样的她出现在人前，会被当作异类，会让人恐惧，继而被恐惧催动着，对她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他害怕木雁这股力量侵蚀她的意识，让她沦为危害天下的邪恶之徒，他更害怕自己护不住她！
还有……
李空青神色凝重地盯着掌心已经快愈合的符纹印记，身体里出现了别的东西，他感受到了，只是探查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是否还在体内。
短暂的出神很快恢复，李空青目不转睛地望向木雁背影，看着她面向朝她奔来的亡魂。
越是看着，心中越惊涛骇浪。
木雁没有察觉到李空青的情绪变化，她目光落在一位披头散发的灵魂身上，等她走到跟前，安静地审视着。
半透明状的圣女看着木雁，又越过她看向书蛮和那张与心中恨的仇人有几分相似的脸庞。
圣女看向木雁，木雁点点头，她便走向书蛮，眼神闪烁着盯着书蛮，微微启唇：“你……”
她还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人，就听见书蛮笑着道：“母亲，是我。父亲为我取的名字是书蛮。”他同样热泪盈眶，却拼命压制着。
这是母子俩自出生后的第二次见面，也是这一生的最后一眼。
圣女眼角落下一滴看不见的泪珠，她手指颤抖地伸出去，想摸了摸辛苦怀胎生下的孩子，可手指直接从书蛮的身体穿过去了。
二人皆是一怔，几秒后，书蛮先缓了过来，他努力笑得温柔，轻声安慰着：“母亲，我能再看见你，已经知足了。”
他说着，后退几步，向圣女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多谢母亲生育之恩，尽管我从未和母亲生活过，但我知晓，母亲定是爱我，期盼我出生的。”
“但儿子想求母亲原谅。”他看向申素月，朝她招了招手。
申素月走上前，和书蛮并肩跪着。
书蛮深情地看着申素月，对圣女继续道：“素月是儿子心爱之人，她是申夜的女儿。过往一切，儿子不愿同母亲倾诉，母亲的决定儿子也没有资格插手。儿子只是希望母亲，能原谅儿子，最后选择了放下仇恨，选择和仇人之女相爱。是儿子对不住母亲！”
他重重地磕头，尽管没有躯体的他难以用额头接触地面，他仍旧重重地磕着头。
圣女沉默地看着书蛮，缓缓仰头闭了闭眼睛，将眸中眼泪驱散，才将视线落在申素月身上。
圣女没有说话，申素月却紧张不安地搅动着手指，心中害怕着。
圣女问：“申、姑娘，你对我的孩子也是同样的心情吗？”
申素月仰头，眼神坚定地点头：“圣女大人，我对蛮子是真心的，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圣女又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申素月咬唇，歪头看了眼书蛮，下定决心，一字一句地道：“圣女大人，我和蛮子不需要您的同意。就像我不需要我爹的同意，不需要我娘的同意，不需要我身边任何一个人的同意，选择蛮子一样。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只需要考虑蛮子是否愿意，剩下的，不该成为我选择这段感情的理由。”
她深深呼吸着，抬着头，目光炯炯有神，重复道：“所以我和蛮子之间，不需要圣女大人您的同意。”
圣女看着申素月，忽地笑了：“好。你们起来吧。”
申素月和书蛮对视着，心中忐忑不安，不敢站起来。
圣女见此，也不欲强求，转身走到木雁身边，上下打量着年轻不大的少女，狐疑地道：“你就是收了我雪晶的人吗？”
木雁挑眉，不置可否。
圣女又道：“竟是个不足百岁的小姑娘，你如何有能力送我入轮回？”
木雁淡淡一笑：“圣女何须多此一问呢。”刚才她破除镇压之印的术法气息，她已经察觉，那便心中有了答案。
圣女笑了笑，也不兜圈子了。
她忽地朝木雁跪下，虔诚地道：“虽不知姑娘是何人，但姑娘的气息能让我心安。我曾许诺，将雪晶送给能送我轮回转世成人的人，如今我想更改这个愿望，还请姑娘成全。”
木雁“哦~”了一声，随性慵懒地道：“说来听听。”
圣女朝书蛮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转头对木雁道：“我愿以仅剩之身饲身后之亡灵，只求姑娘能送我儿和申苏姑娘同入轮回，转世续缘。”
木雁听着，朝圣女身后赤红双眸的动物生灵看了看，意味深长地道：“圣女可想清楚了？可知这个决定需要承担的后果？可真的甘愿，放下等待千年的愿望吗？”
三个问题，一一叩问着圣女的心。
可她对上书蛮那双酷似书山的眼睛，心中却有着赴死的坦然，这本就是她的结局，却为她和书山的孩子争得好结局，怎么不算圆满呢？
圣女认真地点头，道：“我愿意！”说完，站起来利落转身，走向被木雁困住的，想将她吞噬的亡灵。
千年的时间，她和这些被她献祭的雪山动物亡灵困在一个地方，日日承受着它们的怨念和仇恨，在它们利爪的撕扯中艰难等待着，留下最后一缕生机，等待那个男人口中的机会。
如今，她想，也到了她赎罪的时候了。
圣女的动作很坚决，书蛮在身后悲凉地喊着“母亲”，都没能换她回头看一眼。
木雁静静地看着，直到圣女靠近，利爪向她袭去，她甘愿闭上眼睛不作反抗那一刻，出手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