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殊同,你且将茶肆的案子说一说。”
因时间紧迫,左殊同三言两语简述一遍,祁王听到最后,神色一肃:“此人当年求爱不得,绝于狱中,死灰复燃后就酿出城门惨案,此次公然恐吓,恐怕是要再施报复。左少卿,春闱在即,务必尽快缉拿此人归案。”
左殊同称是。
殿内的昭仪公主唤起哥哥,祁王即旋身而入。左殊同正待告退,司照忽往前两步,声音较轻:“左少卿可否根据字迹辨别,书此话本者,是男子还是女子?”
左殊同驻足,思忖一瞬,道:“男子。”
司照:“扉页上印血为摄魂术的入口。只需一滴血,即能与自己原本接触不到的人同时进入一个天地中,此咒术的用意,着实险恶。”
左殊同眸光终于一震:“殿下的意思是,‘梦仙’的出现,不只是用以吸人精气,而是为了进入书中,对女子……”
他没将话说完。风中带着一股泠泠寒气。
“我希望是我猜错了,但万一没错,受害者怕不止一人。”司照提醒道:“不妨着人手,调来近日城中与妙龄女子失踪或离奇身故的相关卷宗,还有……左少卿提到李中枢新撰写的县志,我想,除了朝臣之外,国子监监生也可优先览阅。”
左殊同一抬袖,道:“臣这就去。”
言罢,阔步而去。
祁王自殿中步上前来,拢袖道:“我本还担心你和左少卿在一处会不大自在。”
司照缓缓地道:“自在与否,向来看自己,与他人无关。”
“也是,要说不自在,在外人眼里,只怕你我二人共处,该更为不自在。”祁王道。
司照转身,“小皇姑情况如何?”
“烧开始退了,国师也说休养几日就好。今日多亏有你。”
“皇叔见外了。”
两人说着,一路往外院慢踱。
祁王见他脸色仍见憔悴,叹了一声:“这回苏奕把你带回长安,众人皆说是奉我之命……”
“我知道是皇祖父之意。”司照平和地道:“我也听说,早朝时皇叔帮了我。”
祁王道:“谈不上帮,我只是什么也没说。”
“那便是帮了。”
祁王并未多提与太子有关的话,只道:“你此回长安,是为重查洛阳一案?”
夜风略寒,司照微一拢袖,并不否认。
“你啊,未免太过执着了。”祁王叹了一口气,“这个案子,对父皇未尝不是逆鳞,他如今一心只想治好你的顽疾,眼下提出重审,绝非良机。”
“嗯。”
“罢了,你心里自有你的成算,我劝不动你。不过近来确实不太平,你也看到了,就连这袖罗教的鬼面郎君都出手了……”
司照顿足:“不是说是前太史令么?怎么又与袖罗教有关?”
祁王嗐了一声。
既是长安城皆知的故事,也无需避讳,照直说也不过就是几句话的事。只是说到浴火重生那一节,祁王仍旧啧啧称奇:“明明已经断了气,居然还能死而复生,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借尸还魂,不算稀奇,也许,他只是借了自己的尸。”
祁王:“噢?借尸还魂,最多三日,他这都三年了,尸身不会腐烂么?”
司照没有见过本人,自无从判断。他心里却想到了另一桩——席芳当真是袖罗教之人,茶肆的傀儡戏,不会是冲着她的吧?
又迈出几步,忽感怀内一股灼刺之意,竟是那脉望发出的。
一阵强过一阵,连司照这种淡薄的五感都觉得持不住。
此前从未有过,简直……像是在为谁在呼救。
第58章
月光映在淡黄色的幔帐上, 一袭一袭如水色荡漾,空气中不时飘来一阵靡丽紫檀香气。
柳扶微起先纯粹是觉得身下床板坚硬,不似往常那般柔软, 睁眼后盯着床头的彩贝风铃片刻, 整个人才猛地坐起身——
这是哪儿?
她的眸光自玳瑁梳妆台转向牡丹屏风,再落到金雕玉砌的梁柱,这间华美无朋的闺房……甚至可以说是寝殿, 直把她昏昏沉沉的脑子冲击得更懵了。
我不是在……在马车里么?
离开大理寺之后,卓然派人一路送他们回府,她恹恹不乐地在马车中翻看话本, 无意间手指头被画纸割伤了, 继而……看到扉页的那句“欲会书中百态, 落尔等之指印”。
那会儿整个人像是被蛊惑似的, 就那么本能将手指往字框中一摁。当下只略微觉得困顿,待马车又行驶一阵忽地一刹,阿萝掀开车帘, 但看原本策马的昆仑奴已晕了过去,忙去扯马缰绳——柳扶微亦是大惊, 但看周遭一片尘烟,前方路的尽头好像走来一道漆黑的人影, 隐隐间好似还听到有什么东西扑翅而过的声音……
一切都快到反应不及,然后她就……睡过去了?
所以这是被绑架了?
一回生,十八回习惯成自然, 柳扶微本能地一摸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没佩短剑……脉望都没了,就算有剑也没法使啊!
正犹豫着能拿什么趁手的物什,忽见一老嬷嬷自外屋踱入, 手里捧着个托盘,不由分说就往床前一跪道:“陛下,该翻拍了。”
一字一顿,不带任何感情,仔细看这老妪皮肤细节,不见纹理,简直不像活人……
柳扶微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你……是在和我说话?”
老嬷嬷又重复了一次:“是的。陛下,您该翻牌了。”
她隐约间猜出了什么,试探着伸手,随手翻了个牌子,上刻:端妃。
老嬷嬷唇畔一开一合:“陛下宣,端妃——”
柳扶微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金光灿灿的睡袍,女帝陛下、侍奉嬷嬷、翻拍子、端妃……
这不是她正在看的那本话本么?
她试着去掐自己,有触感,但不疼。
……是梦?
她踱下床,脚踩在光滑无尘的地板上,触感不尽不实,的确接近做梦的感觉……但是,这本书她不过是随手翻了翻,做个梦就能如此详实么?
总不至于是钻进书里了吧?
她慢慢转眸,看向屏风之后,若接书中情节,应该是……
果然听到老嬷嬷尖锐且木讷的声音:“停步!陛下所召乃是端妃,而非你!”
没记错的话,这位女帝陛下即将遇到一个恨她入骨、害她至死、与她纠缠一生的男子……
一道秀颀挺拔的身姿闯入殿宇内,从朦胧到清晰,由远及近……直到近在眼前,一双湛湛的珀色眸子映入眼帘,双肩被他用力握住,隔着薄薄的里衣,指尖温热的触感竟非常真实,她听到他问——
“你有没有事?”
这、这不是原书中的第一句台词吧?
她看着灯火之下这张温润得如诗似画的面容,喃喃自语道:“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我心里……一直惦着你?”
否则,这梦境里的角儿,怎么能生得和太孙殿下一模一样呢?
来人瞳眸不易察觉地一颤:“柳扶微,你……还清醒么?”
“你叫我什么?”
“你不会认不出我是谁吧?”
“……殿下?”柳扶微惊到失语,“你是怎么进到我梦里的?”
司照打量着床帐,见再无他人,转向她:“你可知现在神魂入了书卷之中?”
柳扶微愣住。
他道:“你自己如何进入此处,难道全无印象?”
“我人在马车,然后……”她如今在妖魔鬼怪之道也算是身经百战,经他一提醒,终于会意,“……我就觉得哪里不对,是那本书对吧?这世道……能分剥人神识的玩意儿怎么这么多,等一等……”
她抬指:“殿下你是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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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照看她应是无大恙,紧蹙的眉头这才一宽。
在昭仪殿,脉望一反常态时,他意识到是她出事了。
上等的法宝能感应到主人,一刹那,心口蔷薇花亦传来一阵刺骨的灼意,令他感知到了她的所在。
许多事已来不及细思。
待他策马奔出宫,赶至城郊,一眼便看到了柳府的马车,马车外,遍地是死去的寒鸦。
他心下一沉,跃身下马,但看车夫与婢女都昏了过去,一撩帘,看到她也倒在了车厢之中。
所幸,呼吸尚存。
探她脉搏,竟与小皇姑如出一辙,又看她指尖同样的一道血痕,以及,同样施了“梦仙”的话本……但看现场痕迹,应是刚中术不久。
正在此时,听到有人唤了一声“太孙殿下”,一转头,是卓然。
他是收到了同僚的烟火讯才带人赶来,没料想看到了皇太孙,诧然:“殿下?”
司照只了解了几句前情,即道:“卓评事,劳烦,驾车送我们去大理寺。”
卓然不解其意,但既是司照开口,他自无不听从之理。